第51章
  灵犀前脚刚走, 柿子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它似乎还记得苏清方上回的承诺,径直蹲到苏清方脚边,仰着张圆胖的脸,拖长声音喵喵叫唤, 等着给它带的东西。
  抱歉的是, 她这次还是没给它带吃的。原还有杨少夫人赠的糕,不过遗落在酒楼里了。猫似乎也只吃肉。
  苏清方坐在空荡的前厅,左右不见有人进出往来, 心思微动,状似随意起身,步履轻缓地往通往内院的小门挪了挪。
  正在交班, 没人盯着。
  见状, 苏清方心一横, 低声嘱咐岁寒在原地等候,俯身抱起沉甸甸的猫, 熟门熟路地朝垂星书斋方向去了。
  路上也遇到了一些丫鬟仆人,不过料是没想到有人敢擅入,加之她已来过几次,面孔熟悉, 且抱着太子的猫,没人生疑阻拦,连看也没多看一眼。
  眼看垂星书斋飞檐在望,转过手边精巧的亭楼便是, 一个衣装干练的仆妇迎面走来,逐渐放缓步子,目光审慎地从苏清方身上扫过。
  ——怎么没有太子府的人给这位姑娘引路?
  妇人停在了苏清方面前,恭敬问:“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一路趋行的苏清方心头一跳,假装没有听见,绕开继续往前走,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姑娘?”妇人疑虑陡增,又连声探问了几句,脚下紧赶几步,伸手欲拦,“姑娘!”
  见势,苏清方一把扔下猫——因为太重。拔腿就跑。
  “站住!”妇人顿时大惊失色,一边追一边喊,“来人呐!抓贼啦!”
  一嗓子如同水滴入滚油,炸出一堆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齐齐往苏清方身上扑。苏清方惊如窜鼠,撒开了腿朝前跑,身后跟着一长溜人,蜿蜒逶迤,声势浩大,耍龙一样。
  还有一只瞎凑热闹的猫,兴奋地跟在队伍旁,在草丛里左蹦右跳,欢乐得不得了。
  救命!
  苏清方心中哀鸣。
  然而纵使她再灵活,左冲右突,也比不上从走廊、假山、月洞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拦截者,最后被三四双孔武有力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三丈而已,只剩三丈而已。“垂星”二字清晰在目。
  苏清方一咬牙,豁出去了喊:“殿下!太子殿下!太……”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的捂住了她的嘴,几乎将她窒息。
  “别让她惊了殿下!”一人厉声呵斥。
  苏清方狠命张嘴,一口就咬了下去,趁对方吃痛缩手,挣扎着厉斥:“放开我!”
  你推我搡,闹闹哄哄,菜市口吵架干仗也没这么热闹。
  “干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如玉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隐隐的愠怒。
  吵嚷声霎时安静,连同厮搅在一起的动作也僵住。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台阶上负手而立的青冥色身影,乌泱泱低下身子,齐刷刷问安:“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视线泠泠地扫着院中混乱狼藉的一团,尤其是苏清方,被反押着胳膊,上岸的鱼一样一直兀自动弹挣扎,发髻散乱,衣衫皱褶,不知道的真以为是个毛贼。
  “都下去。”李羡没好气命令。
  “是。”众人领命,连带灵犀,皆如潮水般告退离开。
  重获自由的苏清方却一动没动,好似那个“都”字里不包括她,直直凝望着青石台阶上的李羡。
  入秋几月,鸟雀早已往南方飞去,偌大的庭院听不见一点叽喳,只有秋末萧瑟的风,悄然从两人中间穿过,拂起女子鬓边乱发,青年宽衣博袖。
  微动。
  瑟然。
  李羡一言未发,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错,漠然转身进了屋。
  门没带上。
  苏清方当即提裙,快步跟了进去,屈膝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大概是她唯剩的教养了,抑或为自己的莽撞无礼找补。
  李羡斟了一杯茶——深秋凄冷,才泡的小种红茶转眼就温凉了。李羡也没多留意,饮了一大口,舌尖弥漫开一段浓重的艰涩,也只能全部咽下去,明知故问:“有事?”
  若非天大的事,也不用那样拼命了,敢大闹太子府。冒名所作的《雪霁帖》在他手上,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苏清方会来找他。
  苏清方稳了稳急促的呼吸,“我弟弟润平,身有余财,却被人诬陷是泄卖秋闱考题……”
  李羡没兴趣再听一遍始末,不耐烦打断:“说点孤不知道的。”
  千金之子虽安坐府宅,外面的事却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苏清方抿了抿唇,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求殿下主持公道,还我弟弟、卫家一个清白!”
  李羡表情没有一丝半毫改动,只嘴巴张合了几下,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天下刑狱,尽归三司。苏姑娘有什么冤情,应该去京兆府,或者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衙门诉。”
  苏清方不由一愣,“我去找过杨御史,但他不肯见我。”
  李羡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笑,“你以为你弟弟救过他孙女,就有恩情可攀了?可是苏清方,从那以后,你跟杨家再有过往来吗?逢年过节,你有走动过吗?你指望能和杨家有多深的交情,让那群老狐精帮你出头?”
  话里说的分明是御史杨璋,话外似乎也可以套在现在的他们身上——他们之间,已没有多少情分可讲。从称呼上已经可见一斑。
  苏清方心中翻涌起一股不忿与冤屈,“殿下明明清楚,卫家是遭人构陷!那些钱财是我弟弟临摹《雪霁帖》所得。卫家也绝不可能泄卖考题。卫源没有那个胆子。”
  “卫家无辜与否,要查证方能论断,”李羡义正辞严道,丝毫不为所动,“不是你一句或者孤一句‘不可能’,就可以定论的。”
  “查当然应该查,可是……”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所谓三司,终究是以大理寺为主。殿下也知道,现任大理寺卿和定国公是姻亲,我弟润平又得罪过定国公之子,难保大理寺不会徇私枉法,甚至屈打成招。其他人现在也都在想着划清界限,大有弃车保帅、大事化小之意,不愿明究。我并不求殿下为卫氏脱罪,只想要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你想孤怎么给你机会?”李羡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更深了些,“是帮你去说情,还是拿太子的身份施压?”
  他随手搁下茶杯,杯底贴着桌案小小打了个转,“可惜孤和大理寺、刑部素来不睦,没有私情可讲。刑赏之事,下有三司,上有圣裁,也不是孤可以贸然干涉的。居高临下,以乱审定。”
  早在李羡被废前,就因为插手太多刑狱之事,和大理寺、刑部的关系僵如老木,甚至曾把刑部尚书弹劾下台——不过后来又因为定国公的关系官复原职了。他和这群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李羡被废,他们应该是最额手称庆的,还私下筹办了宴会。说起来,卫家当年也赴宴了呢。
  他和她之间,能清算的过节还真多。
  苏清方默然。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他管不了,也不想管。所以句句带刺,处处拒绝,而且理由都十分大义凛然,挑不出一点错处。
  论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做了十六年太子的李羡也是个中好手。
  这世上难道只有求情和施压两个方法?难道不能有一个公平正义的审查官?不过是装睡的人叫不醒罢了。
  苏清方再不知道能讲什么,最后只剩一个恳求:“那……请殿下,把那幅假的《雪霁帖》给我吧。我愿将真迹献给殿下,以为交换。”
  既然他们不想牵扯进来,那就由她自己说清楚那笔钱的由来。
  换,李羡听到这个字眼,嗤了一声,语气不屑,“给你有什么用?”
  苏清方眼皮跳了跳,“殿下留着又有什么用?殿下‘清正’,不愿意‘干涉审定,以权害公’,可为什么连物证也不愿意给我?”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这是什么态度?讽刺他?
  她以为是人都稀罕她的《雪霁帖》?他对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早没一点兴趣。当初也是他多事,觉得假的《雪霁帖》在杨璋手里终究是隐患,所以换到了自己手中。如今成了个烫手山芋。
  然而这些缘由,她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也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来找他了。
  求人也这么冷硬,没有一句软和话,字字句句都是陈述说理,生硬得让人……
  不,他没有生气,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陈述事实、就事论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