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点不想碰。
  “哎呀,这不是苏姑娘吗?”突然,一声尖利刺耳的嗓音自身旁炸响, 越来越近,饱含幸灾乐祸之意,“令兄令弟身陷囹圄,苏姑娘还有闲情逸致打牙祭呢?”
  苏清方横眉转头, 只见杜信背着手、踱着方步迎面走来。脸上的青紫还有淡淡的痕迹,此刻眉梢眼角堆满得意,混出一股可笑的表情。
  杜信也是恰巧在此,没想到撞见苏清方。也省得他去找了。他还没忘记苏润平那个小畜生的拳头呢。也轮到他看笑话了。
  杜信狭长的眼睛轻蔑地扫过桌上寡淡的饭菜,最终定格在圆形的食盒上,可怜道:“难不成是想给令兄令弟送点吃食?那怎么也不点点好的?这也太寒碜了。苏姑娘要是手头紧,在下可以代为解忧。毕竟谁知道还能吃几顿呢。”
  “你!”岁寒气得浑身发抖,撑着桌子就站了起来,就要冲口骂出,被旁边的苏清方一把拽回座位。
  杜信白了一眼不懂事的小丫头,继续对着苏清方慢悠悠道:“不过你们送什么都是白送。敢在科考这种事上做文章,不要命的才敢给你们行方便。听说礼部尚书已经连夜拟好请罪的奏表,要与你卫家割席了?”
  割席,就是这群位高权重大人们想到的办法,最不损害自己的办法。
  苏清方攥握岁寒衣袖的指节绷得发白,沉声宣明:“卫家没有,也绝不会泄卖考题!”
  “呵,”杜信闷出一声轻笑,好心告知,“看来苏姑娘还不知道啊。跟你弟弟勾结买卖考题的那个人,叫什么的孙砺锋的,已经投案自首了。就在今早。”
  苏清方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心中只剩下两个字:“构陷!”
  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个买题的人,而且不到一天就送上门了。难道是和卫家或者润平仇雠借机陷害吗?
  “构陷?”杜信夸张地笑出声,音调陡然拔高,“苏姑娘,说话可是要证据的。你们说没有泄题,买题的人倒是蹦出来了。你们说临摹,可那幅字到现在还没影呢。到底是谁在狡辩,啊?”
  说罢,杜信往前逼了两步,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斟了满满一杯茶,姿态风雅地半弯下腰,递到苏清方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腔调:“人证物证俱在,只要等到明天早朝,报请陛下,卫家在劫难逃。苏姑娘,你不如求求我,说不定我一开心,就带你进去见你弟弟了,也可以麻烦我岳丈——大理寺卿,帮你们斡旋斡旋。别的不说,至少能让你两个兄弟在监牢里过得舒坦点不是?”
  他笑着,阴冷冷的,“苏姑娘不知道吧,监牢里的十八般刑罚,比杜某的拳头,可狠多了。掉一层皮,可都是——轻的。”
  一句话能让人在牢里好过,自然也能不好过。这不是好意,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清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要掐进手心,“你们敢动私刑!”
  “大理寺办案,怎么能叫‘私刑’?”杜信转了转手中杯盏,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苏清方嘴边,如持胜券般笑着劝道,“苏姑娘,其实哪怕不为你两个兄弟少吃点苦头,为你自己,也该找个靠山,是不是?”
  择木而栖,才是聪明人该做的。敢和他叫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够不够上秤。
  苏清方心头浮起一个可怖的猜想,“是你吗?”
  设计陷害。
  杜信自是听明白了,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又怎么可能回答。
  他确实去同岳父抱怨了几句自己被揍的事,最好把那小子抓起来关几天。
  届时苏清方也只能来求他。不过这句杜信没说。
  岳父初时并不十分乐意,只道:“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天天盯着,不要乱生事端。偷摸给人打一顿就行了。是谁啊?”
  “就是卫家那个没爹的外甥,”杜信没好气回答,“苏润平。”
  “礼部……”岳父嘀咕了一句。
  如今看来,到底岳父还是心疼他,还是把人弄进去了。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是苏润平自己太跳,当众评说出题官出题陈旧,自己曾经做过差不多题目的文章,还一堆来历不明的钱财。被人举报,活该。
  桌旁的苏清方低垂着眼睑,木然地蔑着眼前暗沉的茶水,面色僵冷如琉璃雕。
  透出一触即碎的光泽。
  杜信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一种前所未有的、报复与驯服的快感在胸中激荡。
  难怪有人喜欢熬鹰。杜信以前只觉得无聊、浪费时间,现在终于也体会到了其中乐趣。
  看不可一世的苍鹰一点点收起羽翼、低下头颅,最后在自己手下乞食,比看送上来的羔羊惺惺取宠,不知快乐多少倍。
  他好像听到了翅骨折断的悦耳声音。
  却见腾一下,正襟危坐的苏清方笋一样站起来,动作之迅疾,肩膀猛的撞翻茶杯,茶水尽洒在杜信手上。
  苏清方看也未看,直接拉起岁寒往外去,“岁寒,我们走。”
  满手湿渍的杜信登时拢敛笑容,狠狠扔下空空如也的杯子,一步抢上,一把拽住苏清方的胳膊,斥道:“苏清方!你还装个什么劲?你以为你名字里有个‘清’字,就是真的高洁清士了?别假清高了。没了卫家,你到时候只能回吴州,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提鞋。说不定你哥哥会直接把你送给我,还轮得到你再要这要那?”
  没了定国公,他杜信又算个什么东西。恃强凌弱的末流货色。
  然而此时不宜再横生枝节。苏清方强压着翻涌的恶心与怒火,猛的发力,强行甩脱杜信的钳制,连半个字也不想多说,只嫌浪费口水,带上岁寒一起大步流星离开。
  岁寒亦步亦趋跟在苏清方身后,已被杜信那些话吓得心咽,担心问:“姑娘,我们回去吗?”
  “不。去太子府。”苏清方斩钉截铁道。
  ***
  也没几天不来太子府,一切却似乎变得陌生。
  苏清方被引至前厅等候。不过片刻,灵犀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苏姑娘,殿下正在处理公务,暂时不得空见姑娘。”
  苏清方嘴角缓缓挑起,眉头却是内收的,分不清是笑是愁,“他是真的没空,还是假的没空?”
  灵犀神情一愣,不解,“苏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这种话也不当问。
  苏清方也晓得自己失言了,迅速收整好表情,对灵犀郑重道:“烦请姑娘帮我转告太子殿下,清方就在此处等候,等到殿下有空为止。”
  无论如何,她要拿到那幅《雪霁帖》。她不信李羡这辈子不出门。
  灵犀心中暗叹一声,颔首告退,重新回到垂星书斋,向内禀道:“殿下,苏姑娘说她在外面等着,等到殿下有空。”
  舍内空空,唯李羡一人。他背对着门,身影投在高大的书架上,似是在找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翻看几页,又无声地放回原处。
  “随她。”李羡道,背着身子,看不到表情,只能听出声调是冷的。
  说是随她,难道殿下不知道苏姑娘是个心性至坚的人吗?说等就一定会等。要是真打心底不想见,把人轰出去就是了,一句“没空”打发得了谁呢,不过平白浪费两个人的时间而已。
  像是在磋磨对方,又像是在磋磨自己。
  灵犀多嘴劝了一句:“殿下,当初苏姑娘给殿下送汤,一坐两个时辰,没有二话。现今卫家深陷纷争,更不可能轻易言弃。奴婢观苏姑娘神色,颇为憔悴。她一个女子出来奔波,想来也受了不少白眼。此事干系重大,奴婢不敢妄自揣度殿下的心思。只是还请殿下垂怜,见或不见,给个明示,也免叫苏姑娘受等候之苦,希望……又落空。”
  希望落空,有时候比压根没有更伤人心。
  李羡翻书的手指顿住。颀长的影子凝固在书架上,一动不动。
  “殿下!”
  “太子殿下!”
  恍然间,李羡似是听到苏清方的喊声,从屋外传来,一声高过一声、急过一声。
  李羡愕然转头,连忙提步出去一看。
  书斋外,三三两两的丫鬟仆妇围着苏清方,七手八脚地扣着她的肩膀双臂,押犯人一样,不让她再靠近分毫。
  “放开我!”苏清方一边鬼叫,一边反抗。
  她包天的胆子,竟然敢直接闯进来,太子府。
  第46章 我偏就山 太子府的荒冷,一……
  太子府的荒冷, 一在草木稀疏,入秋以后更是萧条,二在仆从不过刚好够用而已, 人影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