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镜中书生比众人年长不少,正自顾自地临摹一幅碑帖。
  为方便挥毫,画院里众学子一水儿的窄袖白衫,只有这人是宽袍大袖,临风行走于青山之上、白云深处,翩翩然若仙人下凡,叫人看了总觉得他身边少了一样东西——鹤。
  “我不通山水,除丹朱以外,一鸿和怀清是最懂山水的。”他一揽宽袖,将笔搁在笔山上,对邻座一位少年说道,“水墨还是青绿,一鸿,你来说说看。”
  “不争?”柳春风远远打量着,“是他的真名么?听起来像个隐世的高僧,他会不会武功?”
  “什么老和尚呀,那位是缪师兄,叫缪正,字不争。”星摇捂嘴笑,“他才不会武功呢,打架会弄脏衣服,缪师兄极爱干净,你瞧,他的白衣都比别人更白些。”
  “和尚却是真的。”云生道,“他不吃肉,不饮酒,还不近女色,跟和尚比就差去庙里剃度了。”
  听云生如此一讲,柳春风愈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搞不好就是食花饮露的灵兽化作了人形,等他回头再看,毛笔已回到了缪正手中,正说话的是那个名叫一鸿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只有柳春风的年纪,十七八岁,窄袖白衫,袖口尽是洗不掉的丹青墨渍,发髻松松散散,用一只木簪草草束在头顶,额前尽是碎发,一双瑞凤眼中目光朗朗,盛着整个早春的朝气。他虽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好似雨后蓬勃向上的青竹,细细听,还能听到竹子拔节的声音。
  “青绿最好。”少年言简意赅,更像下结论,而非提意见,“徐师兄提议水墨,只因他偏好水墨山水,见不得青绿之再起。”
  少年把徐阳对冷烛的微词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徐阳一拍桌子:“嘿你..”
  “丹朱,听完。”罗甫不客气地打断徐阳,对那少年倒是颇为有礼,“一鸿,你接着说。”
  那少年轻挑凤眼,瞟了徐阳一眼,不把他放眼里:“徐师兄担心之事无非有二,一是青绿俗气,二是与窗前茶花相映照更显俗气,依我之见,二者纯属多虑。”
  “你小子就是诚心与我过不去。”徐阳拿指尖朝少年点了点。
  “当今,水墨盛行,不是因为水墨高明,而是因为匠人势低言微,如何作画全凭那些外行文人说了算。文人们忙于仕途,根本无心钻研设色技法,便推崇水墨之法,美其名曰“墨分五色”,不过是方便他们闲来无事时信手挥毫罢了。久而久之,人们反而忘了设色山水才是山水画的正统,而水墨山水只是非书非画的四不像。因此,”少年看向黑着脸的徐阳,“我建议用青绿不是与你作对,而是告诉你只有青绿可以用。”
  “行,你真行。”徐阳干瞪眼,却拿这小子没办法,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向来狂妄的有理。
  “当然,”少年继续道,“若官家也不喜重彩,那便不用重彩,改用淡青绿,六七分墨,二三分色,淡墨勾线、皴染,再敷以合青、螺青、汁绿......”23
  在柳春风不情不愿上桂山之前,刘纯业安慰他:“桂山上许多人已花白了头发,像六郎这样小的岁数少之又少,所以呢,就算你懂得少,学得慢,也在情理之中,不必忧心。”
  “这小孩儿是谁?他多大?”柳春风问。
  星摇答道:“这是百里师兄,名叫百里寻,还不到十八岁呢。别看年纪小,他可是山水大家,除了山水,神仙人物画得也是一等一的好,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十八岁,大家,冷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看看人家,再瞧瞧自己,柳春风为自己的锦衣玉食感到惭愧,心想,除了年纪,除了都是男的,自己和人家没什么可比了。
  再看那少年时,宛若仰望天上星辰。
  “大家怎么样?七子星又如何?小姐还不是要嫁给咱们少爷。”云生不屑。
  “七子星?”花月听着稀罕,“什么七子星?”
  “画院七子星呀,这你都不知道?”星摇惊讶地眨眨眼睛,仿佛花月不知道山是高的,云在天上。
  柳春风则点点头:“我倒是听过,罗师兄就是七子星之一,其他六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给你讲讲!”星摇伸出五指,数着指头挨个儿介绍,“七子星,就是桂山书院里在丹青之术上最有造诣的七个年轻人,屋里那四位师兄都是:罗甫,字佩兰,擅仕女;缪正,字不争,擅雪景与夜景;百里寻,字一鸿,擅金碧山水;还有徐师兄,”星摇一歪头,又开始痴痴地笑,直看得云生翻了个白眼,“擅长水墨山水与界画,徐师兄单名一个阳字,字丹朱,丹青的丹,朱砂的朱,连名字都这么美。”
  “呕呕呕。”云生在一旁抠嗓子。
  “这才四个,还有三人,是谁?”花月又问。
  “还有一个是,”星摇只说了一半,神秘兮兮地看向柳春风,“柳师兄也认得。”
  “谁?”柳春风忙问。
  “就是我们小姐,你的春儿姐姐呀!”星摇得意极了,“这七子星中,只有我们小姐一个女子,也只有我们小姐不是书院的书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画院里的书生,不管是谁,若是在作画时遇到找不到或调不出的颜色,都会来找我们小姐帮忙。我们小姐在制造颜料方面,可是这个。”
  星摇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还有俩呢?”花月继续问。
  “哦,还有一个呢,是左灵左师兄,他可是......”
  “他可是个疯子,”云生一脸委屈地揉揉屁股,“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那日我就走得慢了些,挡了他的路,他就一脚踹到我屁股上,好几天了还疼呢。”
  “左师兄为何踹你不踹别人?山道那么窄你还走那么慢,活该。”星摇想了想,又道,“不过,左师兄性子有时候是怪了些,只要动起手就跟不要命了似的,连徐师兄都惧他三分。虽说徐师兄与左师兄脾气都大,但又大的不一样,嗯..”她试着解释,“徐师兄生气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而左师兄呢,除了动手打架,其他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本来,他也该同几位师兄一道上山商讨事情,哪想他昨夜醉酒后又与人生了口角,好巧不巧被孙山掌撞见......”
  “什么被孙山掌撞见,是他要揍孙山掌,被路过的人拦住了。似乎是因为另外两位山掌准备明年收女弟子,孙山掌不同意。”云生连连摇头,“孙山掌都九十多岁了,颤颤巍巍的,自己走路都摔跤,他也下得去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左灵,这人柳春风知道,自他上山以来,这是唯一一个愿意与他做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夸赞过他的人。那人看上去斯斯文文,想不到这么凶,真是人不可貌相。想到沈侠的桂山三日游,柳春风不免替这位左师兄捏把汗:“那他与山掌有了过节,会不会被撵下山?”
  “不会。”星摇斩钉截铁,“要撵早撵了。左师兄虽说画技不出众,可他学富五车,通晓画史,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连我们先生都时不时要向他请教呢!我们先生说了,收学生只需看才气与品性,我们先生还说了,脾气坏和品性坏是两码事。”
  先生看中了我的才气还是品性?柳春风暗自忐忑,最后,他十分肯定,冷烛必定是看中了他的品性,毕竟他之于“才气”,就好比笨狗撵兔子——不沾边。
  “还剩最后一人,是谁?”花月追问。
  星摇答道:“是我们少爷。我们少爷姓水,名柔蓝,字怀清,和百里师兄一样,擅长金碧山水,现在正给咱们准备晚饭呢,过会儿你们就能见到了。”
  “你们少爷为什么姓水不姓冷?”花月不解。
  “哦,我们少爷不是先生亲生的,是先生养大的故人之子。”
  “那你们少爷本事也很大么?”
  提起自家少爷,云生下巴都仰高了:“那当然了,不大能算作七子星么?先生能把小姐嫁给他么?还有啊,我们先生有两样宝贝,一个是......”
  “就你知道得多。”
  “哦。”见星摇冲他使眼色,云生便不再说下去,“反正只有我们少爷才配得上小姐。”
  星摇则撅撅嘴道:“少爷好福气,可小姐却委屈了。”
  “小姐有何委屈的?少爷这么好,这么些年,若不是少爷操持家里大小事,小姐能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摆弄那些花花绿绿的颜料?”
  “少爷再好有什么用,架不住小姐心里只有百里师兄。”星摇抬头看了看门前的几株樱花和树下一地芳尘,“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唉。”
  “小姐早晚看见少爷的好。”云生十分肯定,说到这里,他又回头瞪了徐阳一眼,“等少爷和小姐成了亲,也省得那个狗皮膏药整日往少爷身上贴。”
  “说什么你?!”星摇一拍大腿,急了,“我不许你这么说徐师兄!”
  “狗皮膏药,狗皮膏药,”云生压低声音,晃着脑袋,“我就说,狗皮膏药,狗皮膏药,气死你,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