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冷春儿是桂山上为数不多令柳春风感到亲近的人,每每遇见她,总要称呼一声“春儿姐姐”。与冷烛不同,冷春儿笑起来好似春风拂煦,明眸剔透,喜乐哀愁一望便知。
  “为何不与其他同窗亲近?”冷烛又问,似乎是热了,又或是嫌氅衣碍事,便随手脱下,搭在了椅背上。
  柳春风掐着手指,垂着头,不说话。
  冷烛用一块细绸布小心擦拭着印章,擦完,起身,走去窗边的铜盆洗手,手洗净了,又拿上一卷画轴回到案边,坐定后,抬眼看了柳春风一眼:“问你呢。”
  “他们说得我都听不懂。”柳春风的指尖快被自己掐出了血了。
  “说什么了你听不懂,说来也让我听听,看我懂不懂?”
  说着,冷烛将桌案上的画轴缓缓展开,露出一个面容丰润的年轻人,年轻人敞胸赤足,手持长枪,头顶趴着一只蝎子,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蛇尾,目光炯炯地望向左手方。
  要说神神怪怪,柳少侠绝对是行家,他在小画本上见过得神仙鬼怪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这般端庄又邪性的人物,一时间,竟忘记了先生的问题,脱口问道:“这人是谁?”
  见他一眨不眨盯着画看,冷烛目中浮起一丝笑意,端起瓷盏饮了口热茶:“这是一套星宿神形图中的房星神,他是......”
  “他是苍龙七宿的肚子!我知道他,”想到曾在小画本上看到的星宿传奇,柳春风眼睛一亮抢答道,“世间一切都能被苍龙的肚子消化掉,所以房星神也喜欢吃掉人的好运气,谁遇到他谁倒霉,最好离得远远的。”
  咳。
  刚刚咽下的茶险些被呛出来,冷烛用帕子沾沾唇角:“哦?房星是苍龙的肚子?我怎么听说是龙心?”
  “不是不是!”柳春风赶紧摇头纠正,“心星才是龙心,”接着,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起来,“角星是龙角,亢星是喉咙, 氐星是前足、 尾星是龙尾,箕星是龙尾巴卷起的风......”
  冷烛认真地听,时不时还点点头,或自语一句“哦,原来如此。”
  讲着讲着,柳春风突然想起了昨日金簪书生、玉簪书生与木簪书生的争论,他们说得似乎就是这套图,于是问道:“先生,这图的作画者是谁?是梁令瓒还是张僧......张僧......”
  那姓张的名字拗口,怎么也想不全了。
  冷烛看着柳春风,笑意更显,觉得这小子想事情的模样甚是有趣,便学了他的口气道:“张僧......张僧......繇?”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柳春风使劲点头,“昨日我听三位师兄在争论这套图是谁画得,他们有人说是梁令瓒,有人说是张僧繇,先生,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得么?”
  冷烛拿一方白帕子在房星身侧的占辞上轻轻一压,看了看帕子,见没有墨迹,便放下帕子看向柳春风:“我不知道是谁画得,也不关心是谁画得,若是别人问我,我便说是张僧繇,你想不想知道为何?”
  柳春风又点点头:“想。”
  “因为,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张僧繇,我只要说是他画得,对方多半不会再问我为何,只会觉得‘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我也就不必听他废话了。”
  冷烛这番一本正经的解释实在是没解释出什么正经东西来。
  原来冷先生也有不懂的东西,也怕别人问,柳春风万万没想到,又暗自叹道,先生还挺狡猾。
  正待再问些什么,窗外起了风。
  风‘呼’地从窗缝里钻进冷烛的书房,扫过桌案,将帕子扫落在地,连案上插着三支半尺来长蜡烛的烛台都跟着晃了晃,撑窗的竹竿也随着风拍窗子一个没撑稳,“当啷”坠地。
  下一刻,冷春儿就从画室气冲冲地走来兴师问罪,进了门,叉腰一站:“爹!”
  正弯腰捡帕子的冷烛被这一声喝吓得手一哆嗦,帕子又掉了下去,他心虚地瞄了瞄女儿的脸色,冲柳春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走时不忘叮嘱一句“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兰草要接着画”。
  柳春风应声出了门,边走边觉得稀奇又好笑,他从未见过如此畏畏缩缩的冷先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凶巴巴的春儿姐姐。
  走了老远,还能听到冷春儿数落父亲的声音:“叫你披上衣服,你偏不披,说了不准开窗,偏要开,给你关了,你再开,关了开,关了开,诚心与我作对!下了几日雨,风这么阴冷,你自己不怕冻着,也不怕这些纸张、颜料受潮么?灯也不点上,你眼睛又不好使..”
  “别吵别吵,我这就开开窗,点上蜡烛,你别吵了行不行......”
  见过了冷烛,柳春风心中既难过,又轻松。难过,是因为冷先生的身体看起来确实不妙,可轻松从何而来呢?
  他一时说不清,觉得就像是在水中憋闷久了,终于从水面露出脑袋,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吐出来,花也香了,树也绿了,山上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边走边琢磨:“或许那些画也没有我之前想得那般难懂,师兄们聊得也没那么高深。”
  心情一好,步子都轻快了不少,从冷烛房中出来,柳春风一路小跑着穿过过堂,找花月去了。
  见过冷烛已申时过半,云青青兮欲雨。山庄通往画院的石梯被雨水冲塌了,加上花月和柳春风,一共十一个人困在了山庄里。一顿早饭吃罢,山庄里的米面蔬果就见了底,为了熬到道路修通,午饭就省了。
  花月、柳春风则与刚刚打扫酒窖归来的丫鬟星摇、书童云生四人无所事事,排排坐在后厅屋檐下的台阶上,你一句,我一句,没头没脑地聊些废话,打发时间等着吃晚饭。罗甫等人则聚在旁边一间格窗大开的屋子里,讨论为皇帝行宫的作画事宜。1
  “冷先生提议青绿只因他偏好青绿,不甘青绿之没落。而如今水墨山水才是大势所趋,因此,不能因一家偏颇之言便逆流而行,选择青绿画法。”
  听声音,就知道说话之人是今早在山洞之上与罗甫交谈的那个书生,隔窗望去,只见他抱臂靠在窗前,身形挺拔修长,宛若山间白杨,他继续道:“再者,此殿东侧、西侧与北侧皆是茶花林,种得都是些姹紫嫣红的花品。花开之际,一片红粉,若殿中墙壁以青绿山水点缀,红绿相望,岂不把青绿之‘虽巧而华,大亏墨彩’的弱点暴露的彻底?因此,我还是认为,若官家执意要在此殿挂山水,则水墨山水最为得体。”
  花月在山洞中住了十余天,偷听书生们聊天成了他消磨时间的一大乐子,别人说话只能断续听个大概,只有此人,声动如雷,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这大嗓门儿是谁?”花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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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花月等人和罗甫等人的位置关系,以及浮云山庄大概样子,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花月和罗甫”。
  第63章 七子
  “哪个大嗓门?”云生顺着花月的目光望去,“他呀,你可莫要惹他,那可是个腊月里摇扇子的主儿。”
  “什么意思?”柳春风不解。
  “火气大呗。”云生悄声答道,生怕被听见,“整个一煤油桶,一点就着,见谁呛谁,书院里也就罗师兄敢招惹他。”
  星摇不乐意了:“脾气大怎么了?人家徐师兄画得好,学问好,英俊魁梧,有情有义。”小丫鬟双手托腮,痴痴望向窗边人,接着一声长叹,耷拉下眉眼,“可惜是个断袖。”1
  “得了吧你,不是断袖也瞧不上你。”云生撇撇嘴,看傻子似的看着星摇。
  星摇一回头,眼一横,呛回去:“是断袖也瞧不上你!”
  两人都恼了,四目对峙,试图用目光杀死对方,夹在二人中间的柳春风则看着那人“哦”了一声:“原来这个就是阳哥哥,几年不见,他都长成大人了。”
  “什么羊哥哥?山羊的羊,还是绵羊的羊?”花月阴阳怪气地问。
  柳春风道:“太阳的阳,他叫徐阳,徐相的独子。徐相老来得子,对阳哥哥甚是宠爱,可能也是这个缘故,阳哥哥脾气有些大,可他待人好的很。”
  “哇,宰相的儿子,好厉害。”花月假笑,笑完脸一绷开始腹诽,“阳哥哥,阳哥哥,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鸟。”
  “有一年中秋,他进宫赏月,”柳春风继续夸,“见四哥欺负我抢我的月饼吃,就替我说理,最后还把四哥揍了,四哥头上肿了这么大个包。”他弯起两手的食指与拇指,比划了一下大小。
  “吹牛不打草稿,那包能比你四哥的头都大?”花月又嘀咕。
  “因为这事,他被姚妃罚了,听说回了家又被徐相狠揍了一顿,从那往后他就再也不入宫跟我们玩儿了。”
  当柳春风再次看向窗边时,那个挺拔的身影已坐回桌边,大喇喇靠在椅背上,说话的人换成了罗甫。
  罗甫说到做到,一顿午饭没吃,就当真没了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斜倚着两个软枕,使尽浑身力气转动手中的一面玲珑小镜,从镜子里冲一个一直未曾开口的书生说道:“不争,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