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难道他真的能影响皇上?!
  怎么可能!
  皇上但凡决定什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能更改的?!
  “阁老的死,不会就是因为昨日那事吧?”
  杨阁老昨日进宫,分明对皇上献策,让他更好拥有自己的男宠。
  所以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事情的症结正在宋溪身上。
  杨阁老自缢,只因献策失败?让宋溪进宫这件事,触到皇上逆鳞?!
  室内极为沉默。
  宋溪,好像症结真的在他身上。
  “宋溪还在家中?”
  “对,周围暗卫无数,层层保护起来,今日又加派人手了。”
  看样子皇上就是要死保他。
  “如此佞臣在陛下身侧,我等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起身。
  “清君侧,必须清君侧!”
  如果说反对皇帝,他们是不敢。
  但若错不在皇帝本人,而在佞臣身上,便有极为合理的借口。
  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万顷良田愤怒,实在是皇上身边有小人需要清理!
  也有人想说阁老临终前的信件讲明白了,让我们不要跟皇上对着干,还是分化两人为主,你们怎么都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是不甘心把“自家”金银良田拱手让人。
  利益在前,一个夏丰可以铤而走险,这些所谓士族子弟,又比一个阉人好到哪去。
  可惜他们前脚斗志昂扬,后脚开会内容就放到皇帝桌案前。
  眼前跪着杨家八房重孙战战兢兢,他只求自己这一脉的生路,甘愿做陛下眼线。
  杨重孙看着来来往往官员,既惊叹皇上对朝廷掌控之深,也明白几个阁老家中,都有皇帝的探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识相”之人。
  垂拱殿内风雨欲来。
  京城文武百官在得知杨阁老因自家牵扯到土地兼并自缢的消息后,便变得格外沉默。
  这几乎是宣战的信号。
  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心思,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开端。
  就连南山国子监学生都感受到风向不对。
  他们在夫子们的约束下不再出学校,只埋头读书。
  外面的紧张气氛,并未打扰现在的宋家。
  宋溪已经不让母亲妹妹出门,理由非常明了:“政敌恨我至极,咱们三个谁出去都不安全。”
  宋潋聪明,孟素香明白事理,说不出就不出。
  连隔壁也好心吩咐了,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日常用品有人供给。
  宋潋还帮着哥哥整理水泥作坊的资料,倒是没那么枯燥。
  母亲见两个孩子难得都在家,也是极开心的。
  等大宝小宝四宝都送来,宋家只有热闹可言。
  宋溪蹲下来问四宝:“他呢?”
  “他在处理奏章,说查出了很多罪证。”四宝鹦鹉学舌一般,低声道,“还找到幕后真凶了。”
  “等到十月底,事情就会结束。”
  当天晚上,宋溪便收到闻淮今日行程。
  先是见了他早就布下的棋子,在杨家发作之前按下来。
  杨家气势汹汹,想要以清君侧清佞臣的名号,联合朝臣逼皇上尽早处置宋溪,并要公开他“男宠”身份。
  即使他已经是朝臣,但在一些人眼里,不过还是靠着色相上位,如男宠别无二致罢了。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有些猜测,但真要彻底公开,只怕会天下哗然。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硬气。
  可惜闻淮是个十四五岁接触政务,十七八杀自己全家,到二十一岁便大权独揽的上位者。
  追回宋溪之前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底线。
  当然现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说话了而已。
  在所谓男宠消息散播之前,这些人便像被毒哑一般。
  一摞摞罪证扔在他们脑袋上,直接在杨阁老葬礼上被带走。
  而阁老的葬礼由礼部接手,绝对办得体面风光,甚至允他入太庙。
  皇上再次摆明他的态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阁老便顺从他,即便是自缢,葬礼身后名都会极为体面,甚至让另外两位阁老帮他选谥号。
  杨家其他人,就要看他们跪的快不快了。
  十月初九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极为漫长。
  一直到十月十五,对很多人来说又极为煎熬。
  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又有些茫然。
  早些年因抨击储君手段残忍,目空一切的赋闲官员收到任命。
  这些官员沉寂多年,当年跟太子一党争得你死我活,跟杨家等人更是有血海深仇。
  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竟然敢用他们?!
  要知道他们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
  为当年师长报仇,为亲友报仇!
  皇上不仅用他们,还把利剑给到他们。
  种种罪证摆在面前,这些人知道怎么做。
  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俯视众人,突然生出一种斗蛐蛐的感觉。
  除此之外,无端产生一种空虚之感。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如同骨子里便存在。
  就是太熟悉,所以才觉得恶心。
  恶心给他塞男宠女宠的人,恶心勾心斗角满腔算计的人。
  曾经的他,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般。
  党同伐异,结党营私,派系倾轧,利益交换等等。
  世上留给他的清净地不多。
  满打满算只有母亲安息之地,还有幼时认识的文夫子。
  直到遇见宋溪。
  他太不一样了,以至于每次想到他的经历,他的性格,他的品行,都像吃一口山涧小溪般清爽透彻。
  每次这种时候,闻淮都会想,怎么会不爱宋溪呢,越是遇到这种事,就会更爱他一点。
  他会永远向上,永远挣扎出自己的天地。
  如果斗蛐蛐是为了他,那斗蛐蛐都会变得很有意思。
  这么一想,皇帝斗蛐蛐的手法愈发高明。
  新扶持上来的官员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毫不留情的摧毁自己当年的敌人。
  十月底,积雪盈尺,呼吸间都是凌冽的冷气。
  杨家杨阁老正式下葬,原本门庭热闹的杨家只剩三三两两几人,全都戴着重孝。
  这边送老祖宗下葬,那边还要送族人流放。
  杨重孙看着满脸狰狞,恨极了他的族人,深吸口气:“陛下让我转达一句话。”
  “如果早点同意水泥推广,这流放路上,就不会那么辛苦。”
  本就极为愤怒的杨家族人,这下更加癫狂。
  这都是什么话?!
  都在说什么啊!?
  实话确实会伤人,因为皇帝说的没错。
  这一路山高路长,如果是水泥官道,确实少吃很多苦头。
  但他们一直在阻止水泥推广,硬是不许周围人建造。
  都这种时候了,皇帝还是不放过他们!
  皇帝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他们敢骂吗?
  一句也不敢。
  甚至不敢提宋溪,人家正清清白白坐在家中呢。
  即使恨的要死,也毫无办法。
  这场大清洗在十月底终于落幕。
  不明所以的百姓渐渐得知官场上发生了什么。
  此事听起来复杂,但真讲出来,还是那回事。
  有人眼红嫉妒宋大人如今地位,便故意给他早就疏远的父兄二人送去大笔钱财,为的便是构陷他。
  参与此事的士绅极多,既有田地被收回的士族,也有因整顿官学被贬的官员。
  还有一家藏得更深,竟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他想要按下宋溪,是想抢占水泥的功劳,等宋溪被贬,他可以接任水泥推广的差事兴修水利,从此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