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吴成锦外头装得大善人大地主,做这些事还博得许多好名声,榕城黎家就是吴成锦最大的倚仗。
  靠着吴成锦的慷慨“捐赠”,黎家打仗上没吃过太紧的难处,可荒年时为着先救百姓,多次紧缩军队救济百姓,如今也是陷入了桎梏。
  这回黎家大少爷不畏深山行走艰难,亲自来一趟,自然代表战事紧急。
  “这黎家当真是菩萨再世。”吴若茜感慨。
  许金元不敢认同,吴家在外人眼里,不也是菩萨再世,岂知这苦难煎熬,都与吴宅的滔天罪恶息息相关。
  “那大少爷是什么样?”许金元笑着问。
  吴若茜琢磨:“虽是叫少爷,却看着像个小将军,生得高大,样貌我没看太清,但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过都没嫂嫂好看,嫂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但这世间没有人比吴玉真更顶天立地。
  许金元心下痛得滴血,佯装兴趣:“那感情好,我没见过几个男子,情窦初开时就只看着你大哥一个。”
  “大哥......”吴若茜其实从没见过吴玉真,他们说那是鬼,可阖家都把一个鬼当人供着,在不知道自己要献祭之前,她心里其实没太害怕,只是敬畏,“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样子,听人说很、很可怕。”
  许金元想了想,认真描述道:“不过是性子冷些罢了,哪有可怕?他生得极好,长眉如峰,似青山秀致高昂,双目如桃......又如月夜。”露鬼相的时候,可不就又黑又白的,许金元忍着笑,“总之,是比我更好的。”
  吴若茜震惊,吴成锦和林玉琅都是好样貌她知道,连带着她都生得不错,可她无法想象竟然比许金元还好看:“那黎大少爷已是人中龙凤,我觉得都不如嫂嫂,大哥竟比你还......”
  “嗯哼。”
  吴若茜不相信,觉得许金元做鬼妻已经够惨了,这纯是被鬼哄骗了:“嫂嫂今晚还是羊肉汤锅吗?我去准备。”
  “哎等等。那你觉着,那个黎川,是个做好事的吗?还是瞧着就不是好人?”许金元戳她额头,把她的迷茫困惑和回避都打断。
  若是好的,那可以想办法把吴若茜托付一下,迫在眉睫,也没时间让他们再细挑了。
  “我倒是不知道,我瞧着有可能不是个好人。”那人一身戎装,挺拔英姿,迈进来时像火把一样跳跃,是他们都没见过的鲜活耀眼,声音昂扬,“我自负长得不错,竟还有不如的,哪来的神仙快让我来参拜参拜!”
  桃院的花常开不败,是妖异之相,可黎川不知道。他只头一次听人议论他善恶好坏觉得新鲜,又听到一男一女说他长相,便再压不住好奇不管不顾进来,却没想到看见满院春华。
  那白衫少年抬眼瞧他,灼灼胜过万千桃花盛开,风过一寸,天地寂静。
  黎川脚步一顿,天旋地转,由来家国生死,也见过一瞬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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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川:哟,同学聚会!
  第43章 因果(九)
  有人灿烂如桃花,却宁静如此刻。
  黎川从小见多识广,北边的名角,南边船上的魁首,乱世爱出美人,黎家大少爷琳琅满目见过,独没见过这一种。
  “你、你是谁?”
  许金元好笑,平白进他的院子,还问起他是谁。不过这小将军一脸正气,肉眼可见的赤诚阳光,他暂时信了对方是善类,礼貌应答:“我叫许金元,吴玉真是我的丈夫。”
  他不想和一个外人多解释吴玉真是谁。
  黎川云端跌到地上只用了一句话的功夫。
  世道残酷,同性爱侣并不少见,他手底下有个副官就痴迷某个小旦角,只等攒了钱去赎身,两个人要过一辈子。
  但许金元不该是啊......他那样美好干净,像清晨花朵上的露珠,这么剔透的人,看着还年幼,应当还比他小几岁,怎么会就嫁人了?
  还有,吴玉真是谁?
  这院子看着不算多么富丽堂皇,但十分精细,吴家几口人他并不清楚,只看这装潢置办也知道肯定不是个地位低下的,或许是吴成锦哪个儿子的男妻。
  黎川肉眼可见变丧气:“我不知道吴玉真是谁。”
  却是吴若茜抢着说:“是我大哥,吴家嫡长子。”
  佳人能唐突,人夫却怎么能做梦?他耷拉着头,赔礼道歉:“下山路有塌,吴世伯邀我住几日,待路通了再下山,我闲来无事就在宅子里随意逛逛。无礼惯了,惊扰你,抱歉。”
  桃院在吴宅隐秘处,这少爷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还没人拦着,实属难得。许金元心想这也许是缘分,他不能出去,更避着吴家人,有黎川主动来,实在是难得。
  “那该好好招待黎少爷。”许金元忽地笑起来,招呼着吴若茜给他端茶倒水,院子里有一方很好看的石桌,他似乎有些局促,但礼数周全,“黎少爷先坐,这快晌午了,不如留下与我和妹妹吃顿便饭?”
  黎川:“......”
  他不想承认,这一刻他又死灰复燃了。
  美人嫣然一笑还盛情难却,他、他也只是为了不驳别人的面子。
  “那叨扰了。”
  吴若茜不知道许金元的打算,见他愿意交朋友也很是高兴,跟着找厨房上了早就备好的羊肉汤锅。
  三个人一桌倒是吃得不错,席间也笑语晏晏,只是黎川老是看着许金元脸红,后来又怔然、欣赏、遗憾。
  吴若茜不明所以,只听着许金元一直夸她,出口成章,说又多又文气的话,还对现下时事也能侃侃而谈。
  直到黎川离开,许金元都一直笑着。
  “嫂嫂很喜欢这个人?”
  许金元摸摸她的头:“这是个好人,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去投奔他,一定能得偿所愿。”
  少女怔住,那一双眼眸像月一样柔和,就这么笼罩着她:“不、不对。”
  “什么不对?”许金元疑惑。
  “我、我是要去献祭的,否则、否则......”否则死的就是你。吴若茜哽咽着,眼泪哗啦啦掉,她是怨恨的,可这是她的命。
  就这么几天,说她蠢笨心软也好,愚不可及也好,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她宁愿是许金元啊!
  “你放心。”许金元郑重道,“没有人应该去献祭,这诅咒应该结束了,你只要好好活下去,走得远远的,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不止你,这方寸之地困住的所有人、魂、花草树木,都应该繁茂生长,生生不息。
  黎川回来稍微打探了一下,就知道了那个所谓的大少爷吴玉真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
  他们竟然找活人结阴亲!
  正直善良的小将军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那么美,又不是空有其表,如此见地学识,应该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拿起笔杆子去参加革命也好、做军事也好、去留洋学更多更好的、见识更大的世界......
  他那么年少,就做了被困在一隅的鬼妻。
  黎川做了一夜噩梦,许金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流泪,就这么一直哭,直到天将破晓,光芒就要照在他身上的时候,被无尽黑暗吞没。
  他去追、去救,那黑雾就朝他席卷而来,张牙舞爪,带着无边怒火要将他也吞噬干净。
  “不要!”黎川感觉到胸口发烫,就这样从梦中挣扎醒来。
  他赶紧解开里衣,祖传的辟邪驱鬼圣物伏夭就在那灼痛吹,安静躺着,他伸手触碰,竟被一块玉烫得瞬间缩了手。
  吴宅有鬼。
  黎家对此道信奉并不亚于吴家,只是他们多用来占卜黄道吉日、看风水天地,家里的保家天师在他幼时就说过他命中有一桃花劫,恐他要疯魔着去踏入迷途反而被其他恶鬼拉下水。
  这话他并不在意,但一直被耳提面命,这些年来并不轻易沾染声色,也就渐渐忘了。伏夭他自小佩戴,行军时也下过大墓,每每都以发烫警示使他化险为夷,他是信的。
  这么烫,还是
  第一回。
  想来前日闲逛,他怎么走到许金元院子里的也不晓得,只在得到准确消息前,竟然是再找不过去。
  也许,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是啊!六月桃花、绝世美人,他怎么没意识到,许金元便是那被困住的桃花劫,恶鬼就在他身侧,他昨日与他说总总,分明就是在求救啊!
  “小将军。”副官在外敲门,声音低沉,“您醒了吗?有要事!”
  黎川整理心绪,穿好外套打开房门。
  副官脸色并不好,只说他们一行里的风水师今早突然吐了血,说前线不好,而且这里邪性过盛,恐怕有伥鬼要出世,要他们快离开。
  “可是吴成锦还没把粮草给我们!”黎川快步往外走,不管怎么样,鬼哪有人可怕,没有粮草,会死更多的人。
  他拉开院子门,脚步忽地一顿。
  许金元正欲敲门,看到黎川冲出来,笑了笑:“黎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