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吴玉真自然回应不了他。
  “四爷爷去了,吴玉真,我在这个世上或许只剩下你了。”
  黑雾颤动不已,有一瞬间竟又有铺天盖地的势头。
  “可你早死了。”
  它们僵在空中。
  他第一次来到梦境里时,没注意外头的字,方才看完了,原来是刻了这个人的生平。
  直到现在,吴玉真活了不过十九岁,死了却上百年。
  他出生时被批命紫薇,吴家以他的诞生为祥瑞,第一任的大祭司说他会带着吴家永久昌盛,繁荣千万年。
  少年时如何意气风发可想而知,出生高贵,绝顶聪明,风为他调雨为他顺,满城花为他开、为他落。
  尊敬他、恋慕他、受他恩德、感激他。
  可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紫微星,却因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孩子被淹死了。
  水鬼没有来世轮回,自吴玉真出生以来受尽紫微星照拂的吴家开始崩塌。吴成锦发了疯,以邪法拘了他的魂魄,将他的母亲、自己的发妻林玉琅控制起来,企图再生一个天降紫微星。
  可无论出世多少婴孩,都不如原来的那个吴玉真,他们试过拼接、试过借尸还魂,皆失败了。
  被拘起来的吴玉真见母亲失去神智,痛苦里煎熬,他生出怨恨,竟然成了一只恶鬼。
  可惜恶鬼生前良善,还不知道如何拯救或毁灭,就被吴家养的邪天师制成了邪鬼。一方紫微星堕成邪鬼,侵蚀了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不但当地的灵气被吸干,连死人的尸骨魂魄都被他吞噬。
  吴成锦却是发现了这邪鬼的能处。
  那些被吞噬炼化的东西,最终竟成了无数金光,他只是碰一下,就看到自己的寿命多了十日。
  天降紫薇,长生不老、绵延无尽啊。
  吴成锦以林玉琅的生魂要挟,让吴玉真只能受他挟制。他是他的生父,是造就他的人,吴玉真即便能吞天噬地,却杀不了自己的缔造者,连给母亲一个爽快都做不到。
  只能成为傀儡。
  只是人口众多的地方灵气充裕也稀薄,人人共享,这样阴毒邪恶的祭祀使得那里灵气耗尽,不久后便爆发了瘟疫,成为半个死城。
  灵气耗尽,邪鬼承担不住死生恶念,就会毁天灭地或消散,于是那些本该是他的亲生弟妹,就成为了他反复转生的通道。
  消散之前,进入一具与他血脉相同的躯壳,吃掉这些婴儿的生魂灵肉,再为吴成锦所用。
  每一次,血肉开祭、破碎重生。
  吴玉真再没有那年清雅温和的少年郎模样,修得万恶相,林玉琅神智恢复过,见他一眼便吓死了过去。
  开始很痛苦,可逐渐就成为了麻木。
  那一百年里,他们祸害了许多地方,最后终于有祭司占卜得空峋山龙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消继续用死胎让他轮转,就能不衰。
  吴家有邪鬼庇佑,前人有去无回的深山他们轻而易举夺得,玉真庙阴恶至极,他们修在一个陵墓下头,借墓主的安魂之所来镇压他的躯体。
  太多太多的人被吴成锦隐秘杀死献祭,无数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的亡魂萦绕他的身侧,想要玉石俱焚,却困囿于爱恨执念,只能去转世投胎。而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只消看那些亡魂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的生平、怨憎爱恨。
  他已经不再是那年名满全城的神仙公子吴玉真。
  他是世间最污浊的恶鬼。
  吴玉真不愿去毁天灭地,也无法挣脱自己的宿命,连彻底安息也不能,只能捡着生前就作恶多端的鬼魂吃,苟延残喘。
  后来因玉真庙邪恶太过,龙脉又被掌控,轮回道殁。
  死去的人没了黄泉路走,只能被指引着围绕在他身侧,日夜喋喋不休。
  林玉琅再生不出一个紫微星,世间也没有一具至纯的灵体能承担他的恶念,当真应验那句话,绵延无尽,长生不老。
  他就这样生生世世被困在这里,也许直到空峋山龙脉气尽,又会在一个新的地方,或等着有人发现来诛灭,或就这样一直一直......
  上天如此不公,怎么能如此伤害祂点为紫微星降世的孩子!
  他分明该是为爱世人而来啊!
  许金元泣不成声。
  可没有人来抚摸他的脸颊,时而温柔时而阴阳着哄他别哭。
  “你为何不吃了我?”
  吴玉真吃了他,大概率也是成为世间最强悍的恶鬼,为祸人间而已,他不能说,也不能哄,更不愿做。只有黑雾萦绕着,讨好地蹭过他的脸颊。
  “你为救人而死,如何就一定会变成恶鬼?”
  “你爱我吗?你真的还有爱吗?”
  “你杀不了吴成锦,不如我去杀。”
  “哥哥,我等你回家。”
  许金元睁眼,眼泪湿了被褥。
  屋内寂静,没有人声,他仍旧没回来。
  少年娇美的面容换了神色,冷若冰霜,他抬手自己擦了眼泪,已下定了决心。
  “娘、爹、四爷爷。”内屋的小柜子里,有他为他们三人悄悄供的牌位,吴老四新丧,墨色尤新,“求你们保佑我。”
  他跪在这几个矮小牌位面前,字字泣血:“我心悦他,愿为他万劫不复一次,求你们保佑我。”
  进吴宅两年来,他与吴成锦没见过几次,林玉琅更是只有成亲那一日的照面。
  倒是有一个人例外。
  许金元来辜月楼这里并不频繁,她住在吴宅深处,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言语。所有人怕她还来不及,自然不敢招惹,但吴玉真却总和他说,让他去与辜月楼多相处。
  他自然听话,去辜月楼处大多受冷待,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对他的平和与善意。
  现在想来,这吴宅里一草一木都是既定的宿命,若是还有个局外人,那便只有辜月楼,所以吴玉真,早早就与他在做打算。
  女人静静在院中打坐,一双眼枯木,看见他来也不过是抬了下眼皮。
  “姑、姑姑。”许金元鼓起勇气,“姑姑之前说,若是有疑惑,可以来找你。”
  辜月楼手上玉镯晃荡,浓翠欲滴,许金元以前没怎么注意,这下看到,才发觉好像与吴玉真给他的春晖过于相似。
  “吴老四死了,倒是给你开了智。”辜月楼淡淡道,“你梦到玉真庙了?”
  许金元眼睛微睁,然后点头:“嗯。”少年跪在她身前,笨拙地双手合十,一如当年他恳求大神仙降临时一般,“我愿为他去死,请姑姑成全。”
  辜月楼冷眼看他,似乎在说愚蠢:“吴老四没劝过你?我看他一辈子窝囊,就只豁出去了这一次,可惜仍旧没叫醒你。活着不好吗?你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吗?”
  少年一怔,记忆里都是父母和吴老四的最后一面。
  “不是那些。”辜月楼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冷漠道,“你能有今生,皆因他而起,你若现在为他而死,却没有来世。”
  许金元睁大眼睛看她。
  “为什么来找我?我是阵法的大祭司,你不知道吗?”
  许金元听她这样问,却是松了一口气:“您是他唯一提到,我可以接触的人,我相信他。”
  “他是邪鬼。”
  “我知道。”
  “即便你死,他也未必会得到解脱。”
  许金元握紧拳头:“我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轮回路已断,此间人去,再没来世。”
  “我知道,能做孤魂野鬼陪伴在他身侧,也是好的。”
  辜月楼笑:“你多大岁数,与他认识多久,一个恶鬼,一个懵懂少年,说什么情深?不过是他引诱你占有你的阴谋诡计,不怕这从始至终就是骗局吗?”
  “不怕。”许金元摇头,竟是释然地笑了,“世道已如此,要我性命何必虚情假意。我所得所有甚少,这满满当当、字字句句已是他予我最多的宝物,您如今所见我,皆是他亲手堆砌。”
  我的骨,我的魂,我与世间千丝万缕。
  “我与他是世俗夫妻,应当共患难,哪怕粉身碎骨。”许金元双眸潋滟如水,看过来时却是波澜壮阔,“这天地都可以误解他、憎恨他,唯独我不行。”
  他是我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大神仙。
  “我愿为我的守护神,争一线生机。”许金元朝她磕头,“求您成全,求您救救他。”
  辜月楼看他的头顶,长发柔顺迤落,像滋养大地的山川河流。
  “我都甘愿。”
  “孽缘。”
  辜月楼丢下两个字,站起来时,玉镯在手腕摇摇欲坠,“你跟我来吧。”
  三日后,吴宅突然来了客人,榕城军阀黎家的大少爷黎川。
  许金元将吴若茜养在桃院,鼓励她四处出去走走转转,吴若茜本不敢,但对参军有神往,听着是打洋人保榕城的黎家,还是鼓起勇气去偷看。
  回来时说了许多话,许金元才知道,这黎川是来借道借粮的。
  空峋山虽然易守难攻,但是近年来战事胶着,吴宅那点子护院的已经紧凑,所幸因为富不见底,投些钱财去求些军阀保护再简单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