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市,如今主要被三股势力把控:有以“财”著称的“金蟾堂”,据说与江南豪商乃至户部某些官员关系匪浅,专司洗钱和珍奇异物交易;有以“信”立身的“听风阁”,背景成谜,主买卖消息,据说只要出价高,皇帝昨夜翻牌哪宫妃子这样的消息都能套来;还有最为神秘的一脉,被称为“幽冥道”,行事诡谲,手段狠辣,掌控着最见不得光的“湿货”买卖——包括人命。
  而近年与清虚观往来密切、吸纳黑钱的,据叶语春判断,极可能是金蟾堂,但幽冥道似乎也插了一脚,其中关系复杂,难下定论。
  至于薛晓芝,密录中对她的描述极少,只隐约提及她经营的锦瑟坊似与听风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且她本人精通机关巧术,曾为某些势力制作过极其精密的保密机关或暗器。这虽然解释了她为何能轻易打开禾茵的金属盒,但也让她提出暗市之行的动机,变得更为莫测。
  她究竟是为自己查案,还是代表哪方势力在谋划什么?
  “她有所隐瞒,意料之中。”应解道,“但眼下,目标一致便可。”
  “嗯。”我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夜行。
  在这京城暗流之中,谁又不是在利用与被利用间寻求平衡与突破?
  “见机行事便是。”
  -
  子时将至。
  我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用特制的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和面部轮廓,使其看起来粗糙黯淡了些。铜钱被我强行留在客栈,布下防护禁制,小家伙不满地喵呜抗议一阵,最终还是蜷缩在床角,一双猫眼幽怨地看着我。
  “很快就回,乖。”临走前,我狠狠揉了几下它毛茸茸的猫头。
  今日月光被浓云遮蔽,光源仅来自远处零星灯火,扰人视线不清明。和薛晓芝汇合地点是城东永乐坊附近一条早已干涸的废弃河道旁,此处杂草丛生,残垣断壁林立,我隐匿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灵力内敛,尽量屏息,静静等待。
  约定的时间刚到,另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不远处一个坍塌的拱桥洞下钻出。
  薛晓芝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手中提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笼,灯罩似是用某种黑色兽皮制成,光线被约束在极小的范围内,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她左右看了看,并未立刻发现我。我两指一动,轻轻弹出一粒石子,落在她身侧不远处的草丛里。
  薛晓芝立刻警觉地转头,目光成功寻到我藏身之处。她快步走来,低声道:“跟我来,脚步放轻些,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未得示意,不要出声,不要有多余动作。”
  我点头表示明白。
  她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不走那些看似是路的残破街道,反是径直走向河道旁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只见她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在藤蔓某处状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又轻轻叩击了数下岩壁。
  “咔哒。”
  一声机括转动声响起,那看似坚实的岩壁,当即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薛晓芝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我紧随其后。
  刚一进入,身后的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不露半点风声。眼前是一条仅靠墙壁上零星镶嵌的绿磷光石照亮的狭窄通道。内里空气潮湿阴冷,台阶陡峭湿滑,行走时脚下不时会踩到不知名的黏液,令人心生不适。
  通道蜿蜒向下,通往地底深处,除了我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四周一片死寂。我抬眸观察一阵,不便动用灵觉探知,只得用五感警惕,暂未察出异样。
  行了好一阵,前方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如隔了壁障一般,入耳模糊不清,通道也随之开始变得宽阔,两侧出现了几个岔路,但薛晓芝目标明确,毫不停留。
  终于,我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似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垂下。其间被人工简单改造过,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周围依着岩壁搭建着高低错落的简陋平台和棚屋,形成了一圈圈看台和摊位。
  这里,便是暗市。
  与我想象中鬼祟隐秘的交易不同,此处人头攒动,竟有数百人之多。只是所有人都如同我们一般,穿着深色或不起眼的衣物,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或面纱,遮掩着容貌。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偶尔响起的短促笑声,都被刻意压低了音量,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噪音。
  此处的主要光源同先前地道壁上的一致,是数个嵌在墙内的磷光石簇成一片片作照明物。光线幽绿惨淡,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除此之外,一些摊位前挂着些样式古怪的灯笼,照亮着他们展示的“货物”——诸如沾着泥土的青铜器,颜色诡异的瓶瓶罐罐,残破的卷轴,甚至还有一些被黑布笼罩、其中有不断蠕动的活物笼子……
  我抿唇移开视线,饶是见多识广也看不得太多恶心人的东西。
  “跟紧我。”
  薛晓芝的声音细若蚊蚋,不仔细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她提着那盏黑皮灯笼,灯光在她脚下形成一个微弱的光圈,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周围窥探的视线。她对路径极为熟悉,带着我在拥挤而沉默的人流中穿行,目标明确地朝着溶洞更深处走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紧跟在她身后,再抬眸谨慎向四处探寻。虽暂抑了灵觉,但仅凭五感我都能感觉到不少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有武者浑厚的气血,修士内敛的灵力,连不似活人所有、阴冷邪异的东西都存在。
  能来这里的人,绝非善类。
  应解的气息亦被我牢牢收敛在玉佩之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难掩探究之意。
  “我们时间不多,”薛晓芝借着来往人流的掩护,低声道,“那批‘货’的交易在子时三刻,在最里面的黑水台。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东西的真伪,并找到合适的时机夺取。”
  “黑水台?”我低声问。
  “嗯,是这里进行大宗或特殊交易的地方,有专门的公证人和守卫。”薛晓芝解释,“规矩更严,也更危险。”
  正说着,我们路过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里的干瘦老者,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只零零散摆放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但我的目光,却被其中一块内部仿佛有氤氲雾气流动的乳白色石头吸引住了。
  这是……蕴神石?
  我脚步不免一顿。想起叶语春曾向我描述过此物的形态,与眼前这块石头极为相似,没想到会在这里意外遇见。
  薛晓芝察觉到我的停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低声道:“那是‘鬼眼老三’的摊子,他专门卖些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古怪石头,十有八九是骗人的。别节外生枝。”
  我心中挣扎一瞬,若此物真是蕴神石,为了应解也确有与之交易的必要。但如此难寻之物就这么误打误撞让我瞧见了,未免太过巧合……薛晓芝说得对,此刻不宜横生枝节。
  就在我犹豫的间隙,那黑袍老者似乎感应到我的注视,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得几全是眼白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又指了指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一股阴寒诡谲的气息随之袭面而来。
  “走!”薛晓芝拉了我一把,逃出这片诡异的氛围。
  我缓住心神,克制住内心的焦躁,收回目光后跟着她继续向前。只是,那老者诡异的笑容和警告般的摇头,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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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溶洞深处,人流量少了一些,但压抑气氛不减。
  前方出现了一个由巨大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平台,高出地面约丈许,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上方。平台周围,站着八名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脸覆恶鬼面具的守卫,眼神冰冷,气息彪悍,显然都是好手。
  此刻台上空无一人,交易尚未开始。但台下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泾渭分明地站成几个小圈子,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薛晓芝带着我混在人群边缘,找了一个既能看清台上,又便于撤退的位置,随后在我耳边低语道:“就是这里。待会儿上台展示的就是那批军械旧档。我们需要判断真伪,以及思考如何得手。”
  我点了点头,凝神扫过黑水台周围的守卫,以及台下那些明显气息不凡的参与者。其中一拨人,约五六个,穿着看似普通但用料讲究的深蓝色劲装,站位默契,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稳内敛,不像是江湖散客,倒像是行伍之人或者某个大势力培养的好手。另一拨则更为诡异,全身笼罩在宽大的灰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气息阴冷,与这暗市的氛围倒是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