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尘暴将他高高抛起,又将他狠狠摔下,肋骨处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断裂的疼痛席卷全身。谢荡忍不住闷哼一声,喉间哽着血,刚想吐,下一秒便又将他席卷在天,嘴里的沙粒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窒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四肢百骸。他不再渴望有人来拉他一把,不再挣扎,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任由尘暴肆意摆弄。师尊失踪,灵根尽废,身陷绝境,失手杀人,或许这样死去,即是赎罪,也是解脱。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一道红光将无形的沙壁划开,耀眼的光驱散了尘暴的黑暗。
  “九死!”一声微弱的喜悦,散在呼啸的风沙中,除了他自己,再无人听见。
  那红光落在他身下,化为一只通体雪白的白泽,身体发着淡淡的光晕。九死小心翼翼地将他托起,顶着尘暴的威压,步履蹒跚的一步一步向外挪动,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谢荡浑身脱力,趴在白泽柔软的背上,喉间的鲜血得到了片刻的喘息,顺着嘴角流下,被风吹得向后扬去,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风越来越小,直到他的背脊被松软的沙粒所包裹,他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可断裂的肋骨又让他无所适从。
  他望着昏黄的天空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肋骨断裂是这种滋味,不算太痛,只是流了点血而已。可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爆发,席卷全身,只是稍稍呼吸,就能引发钻心的疼痛。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谢荡的双手无力的瘫在沙地上,指尖微微抽搐。他闭上眼睛,任由着疼痛蔓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魔物还没找到,师尊也还没找到,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身旁的九死似乎察觉到他的痛苦,在他身边来回踱步,蹄子溅起的沙粒撒在他脸上,带着些许凉意。
  谢荡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九死,别乱动了……让我死清净点。”
  话音落下,他再也撑不住。昏黄的天空在他眼中逐渐模糊,像是死亡的倒计时,他眼前一黑,便再也看不见周围的景象,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无边的黄沙中,再无动静。
  而身旁的九死停下了脚步,乖乖地坐在他身边,头上的犄角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一丝丝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缓缓包裹着谢荡的身体。
  第24章 无序深渊(二)
  待他再次睁眼时,身边已然恢复平静,再无狂风呼啸的嘶吼,也无沙尘扑面的粗砺。
  天边依旧是化不开的昏黄,谢荡蜷起身子,掌心撑在沙地上,借着一点力缓缓坐起。
  刚一动,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痛,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细细的“嘶”,骨架像被拆了重拼,每动一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眼底还蒙着一层无形的布,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他哑着嗓子,带着难掩的焦急喊了一声:“九死?”
  无人应答。
  只有风掠过沙的轻响,在空寂的荒漠里格外清晰。他心头一慌,在身旁四处摸了摸,却只是攥到一把把黄沙。
  他想站起来寻,可剧痛顺着身体蔓延,眼前发黑,稍微一使力便眼前发黑,只能作罢。他又伸长手,想再找找看,指尖刚触到一阵冰凉,心中猛地一紧,他又仔细地摸了摸——是肉,有温度,有骨节。
  他猛地收回手,汗毛竖起。
  这是什么?
  人脚?
  难道是传言中被打入深渊的师姐?
  可为什么这双脚没有一丝粗糙,反而还很年轻。
  恐惧顺着背脊往上爬,他手脚并用猛地往后退,溅起的沙粒落进他的嘴里,下意识咳了两声。
  “我……很可怕吗?”
  温柔似水的女声从头顶浇灌而下,清润如泉,却因在这深渊里,让谢荡感到一阵惊悚。紧接着,一股温热的灵力覆上了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眼前陷入黑暗。
  待那股温热的灵力消散,谢荡缓缓睁眼,所见之处变得清晰。
  他抬起头,仰望身前之人——那是一位墨发垂胸的女子,眉眼含霜,可瞧着却又很是温润,虽身着粗布,却难掩自身的绝代风华,站在昏黄的天光里就犹如一朵雪莲,看着很是违和。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女子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很快便舒展开,语气依旧温和:“算了,你要不要先起来?”
  女人伸出手,十指骨节分明,掌心白净,一点也没有被风沙侵蚀后的痕迹,她眉眼带笑,嘴角斜下方的脸颊处,还有一对浅浅的小梨涡。
  谢荡一时间有些愣神,目光凝在她笑起来的眉眼上,心头莫名一动——这模样,竟让他隐约想起师尊放松的眉眼,虽总是转瞬即逝,但他却不会忘怀。
  女人见他迟迟未答应,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软,索性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那力道看着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
  谢荡措不及防,脸颊猛然泛红。
  这是在干什么?看着瘦瘦的,没想到力气还挺大?!
  “你、你……”谢荡立马抽出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话都说不明白,他虽然心里好奇,可更多的是恐惧——毕竟刚听说面前这个女子杀了很多人才被打入深渊,虽然他也失手杀人,可他并非有意,若对方真如传闻中一样,那他……。
  “我怎么了?你难道是结巴?”女子说完,忍不住低声笑了笑,梨涡浅浅漾开,带着几分明媚。
  风突然袭过,带着一层薄薄的沙,打在两人脸上,生疼。女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情一变,脸色也沉了几分:“别傻站着了,尘暴又要来了!”
  那语气里的急切,让谢荡想起刚才被尘暴席卷的窒息感,心底一阵后怕,下意识问:“去哪儿……”
  话音刚落,女子便一把拉着他的手腕,大步朝着沙漠深处跑去。
  她的背影落在昏黄的天光里,竟也透着些熟悉,谢荡心头越来越疑惑,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尘暴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任由女子将他拉着,踉跄着跟在身后。
  两人踏着松软的沙粒,一刻也未曾停歇。不知跑了多久,女子猛地刹住脚步,抬手对着前方的虚空一挥。
  灵光闪过,一道透明结界骤然展开,结界后,是一座小院,院里落着两间茅草屋,屋前的晾架上挂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的带着漆黑、弯曲的犄角,有的覆着冰冷泛光的鳞片,五花八门的。
  女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不停的冒出,她抬手擦了擦,道:“这是我住的地方,先进去吧。”
  谢荡转头望了望身后,昏黄的天空已经变得黑漆漆的,尘暴的黑影翻涌着逼近,遮天蔽日。进去或许不一定安全,可不进去,定然会被尘暴吞噬,尸骨无存,况且现在‘九死’也召不出了。
  他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恐惧,跟着女人进了小院,穿过结界的瞬间,外面的风沙声小了一半不止。
  他忍不住看了看这结界,又瞧了瞧四周——这屋子孤零零的落在沙地上,无依无靠,就靠这结界?他跟在女人背后,忍不住小声询问:“这,可靠吗?”
  “你说呢?”女子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他,梨涡浅浅,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谢荡抽了抽嘴角,心底咯噔一下,怎么感觉像误入了狼窝?他刚想再问,只见女子侧身走到晾架旁,慢条斯理地将那堆四不像的东西翻了个面,语气带着十足的信心:“结界罩着呢,靠谱得很!”
  听她笃定的语气,谢荡也不再多问,只是心还在“砰砰砰”地直跳。
  他站在原地,左望望,右看看,手脚很是不自在,就这般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打着旋,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女子的一举一动,生怕下一秒他的头就不保了。
  “杵着干嘛呢?进去坐。”女子拍了拍手,走到谢荡跟前,不由分说地抓着他的胳膊,提溜着他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一张简陋的小床,一只竹箱,一套旧木椅,墙面上还挂着一两把干菜。
  谢荡一进屋,就盯上了桌面上一杯清澈的水,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女子瞧出了他的窘迫,拿起水杯递给他,一言不发。
  他接过,一口喝下,眼中满是满足。
  他这辈子没有喝过这么甘甜的水。
  “诶,你是为什么会被丢进来的呀!”女子看他喝下水,终于问出了心里头忍了很久的问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荡拿着杯子,指尖摩挲着杯沿,一时间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
  女子闻言,不禁嗤笑一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冷意,语气却依旧轻松:“我啊,当然是杀了好多人,才被王昀丢了进来啊!”她顿了顿,也同样喝下一杯水,眼睛眯了眯,“我不相信,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