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说不好,这么多年了,里面又有如此多妖兽……”那人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了,眼底的惊惧依旧清晰。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谢荡耳中,他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指尖下意识地扣着石板地面,磨得生疼。
  若是师尊在这儿,兴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人真的是他杀的吗?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浮现,搅得他心头发闷。
  王昀靠在椅子上,枯瘦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看着殿中的谢荡,终究是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派人去无音榭看看,闻砚醒了没有。他的徒弟,还是让他……”
  话还未说完,殿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人是江辛,他的表情满是焦虑不安,甚至喘了好几口粗气,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吐出:“师尊……师尊不见了!”
  “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划过夜空,炸响在大殿。王昀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险些翻倒。他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幸好身旁的彦玉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谢荡听闻此话,瞬间五雷轰顶,整个人猛地一颤。师尊他昏迷不醒,浑身灵力流失,怎么会不见?他的身体猛地一软,险些爬倒在地,指尖嵌入掌心,都快掐出血来了。
  他的眼眶泛着红,微微覆上一层水雾,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狠狠攥紧拳头,转头看向江辛,声音里带着颤抖的询问,还掺着一丝侥幸:“二师兄,师尊……真的凭空消失了吗?其他地方你有找过吗?”
  江辛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绝望,如同缺了主心骨一般。直到彦玉冷着声音开口追问:“当真吗?”
  江辛深呼吸一口,躬身回禀:“回禀殿主,大师兄跟我说师尊昏迷不醒,我本想去看看,或许师尊恰好就醒了,还能来帮小师弟说说话。可当我踏入无音榭,推开师尊的房门,却发现榻上空空如也,连被窝里的温度也消失不见。我将无音榭上上下下找了好几遍,都没看见师尊的影子。”他的语气里满是着急和慌乱,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走,去看看。”王昀厉声说道,被彦玉搀扶着,就要往殿外走。
  “那谢荡怎么处置?宗主。”灵渊长老快步上前,拦在王昀身前,目光死死盯着谢荡,语气坚决,“他杀害同门,罪无可赦,今日必须定夺!”
  王昀回头,看了一眼跪坐在地的谢荡,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闻砚消失,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宗门内不能再留下这样一个变数。
  他一字一句,声音虽弱,却带着力道:“谢荡杀害同门,罪无可赦!即刻起,打入无序深渊!”
  第23章 无序深渊(一)
  此话一出,像一块重石压垮了谢荡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砸进人群中,激起满殿哗然,议论声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爬进他的耳中。
  “宗主开恩!小师弟他并非存心,定是灵源泉异动,才酿下这番惨剧!”齐与快步站出来,衣摆扫过地面,躬身时背脊依旧挺直,手心搭在手背上,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宗主!”江辛声音带着哽咽,“噗通”一声跪倒在王昀身后,膝盖撞得地面发出闷响,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身体也在跟着颤抖,“小师弟他灵根那日已经被师尊废掉,无序深渊妖魔横行,把他送进去,岂不是让他去送死啊!”
  “哼!上次是因为灵源泉,这次还是灵源泉!”灵渊长老缓步走至他们面前,脚步声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银针,“其他弟子偶尔去灵源泉洒扫,怎不见得他们杀人!依我看,他定是魔族,留着迟早生出祸端!”
  “就是!我还去灵源泉清扫,没见得我也杀了人!”人群中有人高声应和,声音里充满着恶意。
  “此等祸害,留着夜长梦多,要是放过他了,宗门怎得太平,天下怎会安心!”
  “宗门没将他挫骨扬灰,已是开恩,他该感恩戴德苟活才对!”
  “赶尽杀绝才对得起两位枉死的同门!”
  “……”
  污言秽语如同凌迟,一刀一刀剜下谢荡的皮肉。
  他垂着头,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单薄的背脊在众人的目光里微微发颤。
  双手死死抓着膝头的衣摆,指节泛白,粗糙的布料被拧出深深的褶皱,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揉进这方寸布料里。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着。解释吗?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第一次他失手杀人,第二次他仍是失手杀人,任凭谁都不会相信,这非他本意。那日秦师兄惨死的模样,历历在目,今日指缝干透的血迹,映得眼眶发红。他暗自摇了摇头,算了。
  站在殿门口的王昀背对着谢荡面无表情,抬手挥了挥,谢荡身下突然裂开一道黝黑的裂缝,黑色漩涡在其中打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他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拽了下去,耳边最后传来的,是江辛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一道悄然追来的一缕金光,那金光裹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星辰。
  王昀转身,眯着眼,看见那转瞬即逝的金光,终是没说什么,旋即迈开腿出了殿。
  一阵风裹着黄色的沙粒,拍打在谢荡的脸颊上。他缓缓睁眼,入目处,是天漠同色的昏黄,天地浑然一体,没有边际,没有生机,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连呼吸都带着沙粒的存在。
  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黏着的沙粒,却有更多细沙钻进衣领,磨得皮肤生疼。沙粒在他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又涩又糙,他弯着腰剧烈咳嗽,想把嘴里的沙吐干净,却只咳出几口带血丝的唾沫。
  就在这时,袖中突然传出一阵温热,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谢荡心中一动,急忙伸手去摸——是齐与原先给的那枚铜镜。齐与的脸在镜中缓缓浮现,像冬夜里的一把烈火。
  “师弟,你莫急,”镜中人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我已打探清楚,深渊深处有一魔物,它的心脏可助你重塑灵根,我会想办法接应你出来。”
  谢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师兄,你待我如此好,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齐与听后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你我师兄弟,无需言谢,”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师弟,那魔物头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切记,必须先拿下那颗红色宝石,才能取出心脏,”镜面微光闪烁,他补充道:“还有那颗红色宝石是离开深渊的关键,你一定要妥善收好,万万不可遗失。”
  谢荡用力的点了点头,指尖紧紧握着铜镜,攥着他唯一的希望。随即他垂下眼眸,声音忍不住发颤:“师兄,师尊呢?找到他了吗?”
  镜中的齐与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宗主他们都去无音榭看过了,并未找到师尊,”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现在宗门内传言,师尊他……是畏罪潜逃。”
  “什么?!”谢荡瞬间炸毛,胸腔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翻涌着,“畏罪潜逃?开什么玩笑!师尊他镇守远山宗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可话音落,他又快速平复下来,指尖狠狠抓住镜框被磨得生痛,疼痛让他冷静了几分,“是……是因为我吗?因为我杀了人,所以牵连了师尊?”
  “是也不是。”齐与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镜中的人影开始扭曲,“无音榭中发现了魔族气息……”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铜镜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镜面瞬间爆炸开来!锋利的镜片四散飞溅,有些深深扎进谢荡的虎口上,鲜血顺着碎片边缘缓缓流出,滴落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干。他忍痛拔出碎片,嘴唇干裂的崩出细小的血珠,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现在的处境下,他无心去想为何镜子会碎裂。
  谢荡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朝着深渊深处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黄沙都发出“沙沙”的响声。风沙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抬手遮挡着,却无济于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景色也无丝毫变化,昏黄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呼啸,黑风骤起,飞沙走石,瞬间遮天蔽日。
  谢荡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往回跑。可身后的尘暴如同猛兽,穷追不舍,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心脏狂跳不止。可人的速度怎能敌过天灾?不过瞬息之间,他便被一股蛮力拉进尘暴中心,天地间只剩黄沙的咆哮。
  沙粒像针一样扎进口鼻,又像流水灌满喉咙,唇齿间碾着粗砺的沙粒,咯噔作响。呼吸变成了酷刑,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刮得他生疼。
  他想抬手去抓个坚实可靠的物品,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把冰冷的沙粒,稍纵即逝。他被流沙扯得翻来覆去,身体撞在无形的沙壁上,传来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