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在自我怀疑的深渊中坠落时,一根蛛丝从上方降下,拉住了她。
  它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祭祀散场后,火堆上那缕似有若无的白烟,但它十分坚韧,牢牢地栓住了她,顶着凛冽寒风,让她在深渊中一点点上升。
  最终,她攀上了悬崖,停靠在坚实可靠的土地上,见到了金色的光。
  比星星还明亮。
  是金苹果。
  她似乎早有准备,从容而恭敬地对空之女巫求情。
  “敬爱的空之女巫,请您听我解释,我这位朋友并非有意冒犯您,她只是害羞。一想到要来见您,她就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她才想先来偷偷观察您,好揣测一下您的习性喜好,看看怎么和您相处合适。”
  “她一直离群索居,不太了解该如何与人相处,行事也一直异于常人,所以……”
  空之女巫面色有所缓和。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情有可原,是我冲动了。”
  她不知何时已飞过悬崖,将金苹果捧在手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但她还是让我生气了!你要是想让我消气,就代替她留下来陪我几天吧!”
  她的嘴角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忍不住用拇指轻抚她光滑圆润的果身,却不敢用力,好像生怕粗糙的手把她刮伤,显然是十分喜爱。要是……要是她真不舍得还了怎么办?!
  魔镜又急了。“不行!你不……”
  金苹果哪能让她再把人得罪一次?赶紧抢过话,帮她圆。“她的意思是,她不愿意麻烦你。毕竟我也没有提前打招呼,忽然就要住下,挺不好意思的。”
  “不麻烦,你愿意住多久都行。”
  空之女巫的声音又柔了一分。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果篮?”
  ……事已至此,魔镜只好一起住下了!
  “请让我也留下吧!是我不慎冒犯了您,理应亲自赎罪,哪儿能全由……朋友代劳呢?”
  金苹果虽然保持静默,但敏锐的女巫能察觉到,她很希望她同意此事。
  看在金苹果的面子上,空之女巫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同意了。
  阴差阳错的,她们就这么一起相处了三天三夜。金苹果负责找话题,空之女巫偶尔答几句,时常沉默,魔镜则在暗中观察,偶尔接替金苹果,恭敬地与她对话。
  空之女巫虽然看起来冷酷,但并未封闭自己的精神世界,获取她初步信任后,要读取她的内心画面并不难。虽然过程有些波折,魔镜还是顺利地把这些重要信息都传给了维斯佩拉她们。
  可是,当帕洛玛亲自来拜访空之女巫时,她几乎没有用到魔镜费心打探的信息。
  她叼了一张考究的邀请函,是用不易变形,不易晕染的硬纸制成的,封面用醒目的金色字迹写了“致空之女巫”,后面特意留出了一段有待填充的空白。
  塞莉则叼了一支配套的金色羽毛笔,猫背上还绑了一瓶金色墨水。
  宽阔的帽檐遮掩了空之女巫的神情,她们看不到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听她语气平静地问帕洛玛:“这就是你最终决定的补偿方案?邀请我去参加新的宴会?”
  “我让你沉睡多年的事,你已经不在意了吗?”
  帕洛玛把邀请函轻轻放到猫背上,把嘴空出来,望着空之女巫,坚定而响亮地说:“不,我绝不可能不在意,我也绝不可能原谅你!”
  魔镜被激得一个飞跃而起,急得左晃右晃,暗示她别说了,赶紧收回这句,难道她想再把这祖宗得罪一次?
  帕洛玛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没有人应该原谅原则性的伤害,包括我,包括你。我会永远记得你给我带来的伤害,同样的,我也想让别人记住你受过的伤害。”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让不该被遗忘的故事,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帕洛玛翻开了那张邀请函,露出了里面所写的聚会主题:关于旧纪元女巫的口述历史——空之女巫【】专场访谈。
  “请动起嘴吧!请拿起笔吧!你的名字,你的故事,不应该成为空白!”
  话说到这里,魔镜才知道帕洛玛为什么之前要说那种看起来很不客气的话。
  那些话不算好听,但那恰恰是空之女巫真正想听的。
  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故意留一些破绽让人发现,她做什么不讨喜的事都不会推卸责任。她要的才不是廉价的同情和原谅,她就是要别人记得她的恨,记得她是个不好惹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沉默许久的空之女巫揭开帽子,流露出乌云转晴般的微笑。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我一旦开始聊天,话可是很多的……你要帮我推广我的故事,难度也不会低。”
  “新纪元的巫师慊弃我的过去,视我的受难史为巫师界的耻辱,骂我不够自立自强,不够聪明狠辣,才被人类抓住弱点来对付。新纪元的人类,是旧纪元那些诬告者的后代,不愿意承认祖先的罪过,更是排斥传播我的故事。”
  她的名字,她的过去,她的思考,她的警示,她以前说过的,说过很多遍,自己也记录过不少……可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听,更没有什么人愿意传。
  人们恨她不忘旧难的语言,更恨她不忘旧仇的行动,她总在盯着诬告者和潜在的诬告者,给他们制造麻烦,让他们遭到报应。可偏偏就是那种人,最善于伪装,最善于结党营私,合起来攻击她,孤立她。
  “你这沉溺于苦难叙事的可悲弱者,我们怎么能让你玷污新纪元巫师的净土?你总是爱说你是如何因为拒绝了男主人而被诬告的,说那些审判员是如何滥用职权逼供的,说你这种悲剧在旧纪元有多普遍……谁要听这些?我们新纪元的巫师才不像你这么脆弱,你的话,只会无端散播焦虑而已!”
  “巫师和人类的关系明明十分和谐,你怎么还提起旧纪元里人类迫害巫师的事,是不是想制造对立,挑起争端?现在两者之间哪儿还有什么矛盾,有什么好警惕的,你也太敏感太难伺候了!为什么别的巫师都能好好跟人相处,就你整天疑神疑鬼的?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自从一些知名的巫师领袖和人类领袖对她作了上述评价,她的名声就坏透了。巫师公会把她除名,大小活动都瞒着她举行,人类的聚会更是不邀她参与。
  所以她选择释放仇恨,制造悲剧,让遗忘她的……也被遗忘。无论那人是王侯还是平民,是巫师还是人类,她都会伤害其最重要的存在,给其带来深切痛苦。
  这种冤冤相报的日子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年,自她寻得永生之法,超脱生死后,对于时间的概念也随之模糊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冷硬,只是偶尔会因为报复的快乐,产生片刻的热度,活跃那么一时半会儿。
  直到她遇到了帕洛玛。
  她是新纪元里第一个见到她脸上狰狞可怕的刀疤,毫无畏惧,毫无厌恶,只是问她疼不疼的人。
  她也是第一个对她说“我会一直记恨你,也会让世人记住你的恨”的人。
  成为真正的女巫后,她本来可以用巫术去掉当年慌忙逃离刑场时留下的刀疤,但她选择让它留下来,提醒自己不忘仇恨。
  她也可以用巫术让自己变得年轻漂亮,温柔可亲,但她选择保持沧桑老太的严肃样子,因为她觉得只有接纳她本来面目的人才是真心对她的。
  ——她希望有人,不是因为害怕她而讨好她,也不是因为有所求而奉承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来看待。
  帕洛玛在无形中通过了她别扭的考验。
  奇妙的,她在这个与她截然不同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相似的痛苦和希望。
  她好像重新找回了一点对人的信任。
  面对她的期待,帕洛玛郑重点头:“我会竭尽全力的!”
  “或许你觉得,对比你的经历,我和母亲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泡在蜜糖水里长大的,没吃过你的苦,所以无法理解你。”
  “可是……无论是腐肉还是蜜糖,都会招来虫蚁。我们共同的敌人不会因为我们经历不同就对我们区别对待,只会把我们都当食材,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只是在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你如果得到正名,我也……像我一样的人也不会再听到'不听话就会被当女巫杀掉'这种恶心的话了!”
  空之女巫感动而赞许地点点头。
  “聪明善良的青年,我明白你的立场和决心了。”
  她又转向白猫塞莉。
  “那么你呢,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帮助我?帕洛玛的恋人?维斯佩拉的女儿?”
  “我?”塞莉摇了摇尾巴,那条白得发光的软钩,在太阳底下勾起摇曳的阴影。
  “我是以白猫的立场来帮助你的。”
  “旧纪元里,人们杀害'女巫'和猫的理由相似,无非是因为她们不合群不讨喜,她们弱小难以反抗。女巫和猫,是天然的联盟。而且,我作为一只白猫,最有理由为反歧视而战。我的毛色就是原罪,同类欺负我不需要任何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白猫看起来最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