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将近六点,仓库外才传来动静。
  感应门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缓缓走来,靴子踩着地面,发出清晰而冰冷的回响。
  陆泽言站直身体,“老板。”
  纪溪微微颔首,视线并未从赵耀文身上移开。
  在程诺离开后,纪溪点开了陆泽言传来的文档,用了七个小时看完了和程诺有关的所有影像和聊天记录。
  来的路上许知秋拦住她,让纪溪冷静点,表哥已经插手了,这种事他来处理最为妥当。
  纪溪却说这是她活这么久最冷静的时候。
  赵耀文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心里就生出绝望,哪怕被绑在椅子上,双腿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纪溪走到他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低垂着眼,声音并无起伏,“认识我吗?”
  “不、不认识……”赵耀文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他双眼爬满血丝,绝望又崩溃地看着纪溪,“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拍了几张照片……没做别的!我、她……她的衣服是自己换的!我没碰过她……放过我吧!除了这件事,我对她很好,我是真的把她当妹妹!她爸妈要骗她回来结婚,也是我提前告诉她的,她……我跟她道歉!我给她磕头!你让我见她一面,她会原谅我的!……”
  赵耀文确实不认识纪溪,但从他在拘留所经历的那几个小时不难猜出,他惹到不能惹的人了。
  见到纪溪的第一眼,赵耀文确定了先前的猜测,同时陷入无边的悔恨和恐惧中。
  他不该把那些视频存在手机里,不该还留着那个群,如果他早点删了,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处境。
  赵耀文咬着牙,泪水划过,让他看起来像只丧家之犬。
  “原谅你……哈。”纪溪轻声重复,琥珀色的眼睛渐渐爬上疯狂,“哪些照片和视频,在你看来是可以被原谅的?”
  纪溪忽然笑了。
  轻笑声飘荡在空旷的仓库,让人脊背发凉。
  赵耀文瞬间嘘声,惊恐地瞪大双眼。
  纪溪从风衣口袋里取出头绳将长发束起,昂贵的外套随意地丢到箱子上,纪溪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口,矜贵高傲的面容覆上冰冷的杀意。
  赵耀文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碰过她,真的没有……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您饶了我,求求您……饶了我……”
  纪溪置若罔闻,视线扫过一圈,最终停留在一根钢管上。
  凤眸轻瞥,陆泽言了然,立马转身离开。
  仓库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赵耀文绝望的眼神和凄厉的求饶。
  夜晚的山林总是寒冷的。
  陆泽言站在离仓库三四米的石头上,仰头望着云中那弯弦月,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心尖却熨烫发热。
  有些事需要特殊方式处理。
  尽管这件事能这么快落实是出于纪溪的私心,但被捕的人不无辜,被他们伤害过的孩子不该被幼时的阴影笼罩一生。
  希望你们余生顺遂,喜乐安康。
  拢了拢大衣,陆泽言喃喃自语着,眼眶有些发红。
  仓库的隔音很好,陆泽言只能听到密林里不知何种鸟类的叫声。
  陆泽言从石头上跳下来,双手插兜,低着头来回踱步,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陆泽言闻声看去,惊讶道,“盛总?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
  “睡不着,来这边滑几下。”盛青山目光看向紧闭的仓库,“你们来这做什么,西西呢?”
  陆泽言知道和程诺有关的事都是纪溪的逆鳞,她没有擅自告知盛青山,和对方一样含糊过去。
  盛青山也没多问,和陆泽言一起等着仓库的门打开。
  一个小时后,纪溪从里面出来了。
  陆泽言看了她一眼,快步走到一边,联系人过来处理。
  纪溪来到盛青山旁边,倚车而立,凤眼暗沉,声音哑得厉害,“有烟吗?”
  盛青山看着伸出的手,拿起手帕把她的手擦干净后,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她点了一根。
  纪溪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呛鼻的烟雾涌入肺腑,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暴戾和恶心。
  她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盛青山看着她苍白脸上溅到的鲜血,以及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的凤眸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猩红,什么也没说,点了一根烟陪她一起。
  烟雾在夜色里缓慢散开,纪溪眯着眼看着大门敞开的仓库。陆泽言安排得人很快就到了,她们熟练地清理现场,空气里的血腥味混合着烟草的味道飘进林间。
  纪溪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直到喉咙干涩胀痛,她低骂一声,用手捻灭那点火星。
  余光看到她不住颤抖的手,盛青山垂下眼,深吸一口,随即将烟蒂摁灭在车身上。
  她脱下外套披在纪溪身上,捏着衣袖小心地擦去纪溪脸上的血迹,盛青山低声道:“没事,回去泡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
  纪溪摇摇头,猩红的双眼闪动着泪光,“我不是怕……青山,我,不是怕……”
  她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服,声音哽咽几乎喘不上气来,“你知道吗?她不吃辣,一点都受不了,我之前以为是她胃不好,不能吃……可他刚才告诉我,她初中的时候想和同学交朋友,把饭钱省下来给她们买礼物,买一瓶辣酱,配食堂免费的汤,每天就吃这个,她怎么吃得饱啊……可是她们骗她!她们骗她!”
  泪水夺眶而出,她说不下去了,喉咙被巨大的悲恸堵住,只能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呜咽,如果不是盛青山抓住她的胳膊,纪溪差点跪倒在地。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纪溪紧咬着牙,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还有我,我对她也不好……当年是我主动接近她,我只是想玩一玩,我一点都不了解她,我比她大这么多却不能保护她,我……”
  “纪溪,冷静点!”
  盛青山掐住她的肩膀,厉声打断她,望着那双被泪水充斥的眼睛,盛青山眼里划过痛楚,耀眼的红发此刻变得黯淡,
  “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别哭,我送你去见她好不好?”
  纪溪怔怔地看着她,随即摇摇头,
  “身上好脏,会吓到她……青山,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要查,好吗?”
  【作者有话说】
  窥探到小程成长过程一角的纪总:[爆哭][爆哭][爆哭]
  第20章 今夜无眠
  “好,我不问,也不查,你放心。”
  盛青山屈指拭去她眼睫上未干的泪珠,“山上风大,我送你回去吧。”
  纪溪抹了把脸,手上残留的腥味让她胃里翻涌,目光落到那群人搬运的黑桶上,纪溪双手开始发颤,寒风吹过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视线被一只手挡住,纪溪回过神,看向盛青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盛青山揽着她的肩膀上车,朝着不远处的陆泽言点点头。
  陆泽言提了下口罩,落在纪溪身上的眼神带着一丝担忧。
  车辆平缓地驶离西山湖畔,纪溪靠在椅背,凤眸空洞地看向窗外飞快掠过的漆黑山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闭上酸胀的眼睛,试图短暂休息。
  可没过几秒又睁开。
  盛青山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几次想要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车停在纪溪家门口,盛青山才鼓起勇气握住纪溪的手,“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我,有事没事都行。要是睡不着,可以和我谈谈,这方面我有经验,别不好意思,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手上传来的暖意短暂地驱散了萦绕周身的寒意,纪溪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好,你别嫌我烦就行。”
  盛青山心里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要不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纪溪现在的状态很糟糕,盛青山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闻言纪溪摇摇头,把手抽出来,“没事,我又不是小孩,没那么金贵。外套就不还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现在可比我忙多了。”
  纪溪推门下车,深夜的冷风瞬间灌入,她裹紧身上的外套,低头快步走向家门。
  盛青山目送着她走进家门,在心里反复斟酌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直到三楼的灯亮起,盛青山才驱车离开。
  卧室,纪溪躺在床上,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
  茉莉花香取代那股血腥味,让纪溪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扯过薄被把自己裹起来,想要入睡,但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血肉模糊的画面。
  纪溪揉着有些发疼的胸口,呼吸变得沉重。
  她不后悔那样做。
  一想到他对程诺做过的事,纪溪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让他生不得死无门。
  正如她对盛青山所说,她不是害怕,只是她接受过的教育不允许她坦然地接受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