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人被这句话全都逗乐了,从没见过主子被气得这样失态,现在终于也是有了能降住主子的人了。
  秦绛才坐在椅子上,正要端起一盏茶消消火气,就听到春桃跑进来,大喊着:“不好了,主子,夫人逃跑了!”
  秦绛觉得不可思议,有些好笑地问:“你再说一遍?”
  平阳府戒备森严,就连个苍蝇也飞不出去,温晚宜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跑出去?
  “主子,没跟您开玩笑,夫人是真的逃跑了!”
  秦绛小口饮茶,说:“让你们盯好夫人,你们就是这么盯着的?把人都跟丢了?”
  “主子,我想着今天带夫人在府里逛逛,没想到夫人竟然是把府里的地形全都记下了。”
  秦绛叹了口气,朝堂上那帮老古董吵得她脑壳痛,回到家里还要闹得鸡飞狗跳,秦绛正想立刻策马躲到边境去,求个心静。
  “她跑不远的,平阳府有好些个假道,看着能走实则是死路,不一会儿她自己就回来了。喏,夫人这不就回来了。”
  温晚宜被两个彪形大汉赶着走进了屋里,脸上带着不甘。
  秦绛都没有抬眼看她,径直走向饭桌,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可算想起来要跟我一起吃饭了。”
  “夫人,您——”春桃想了想,主子似乎并不想追究,因此扶过温晚宜坐下,“夫人,您不是要来吃饭吗?春桃刚刚走得急,一打眼就找不到您了,春桃怕您迷路,正要回去找您呢。”
  “我……”
  温晚宜难得地表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纠结的小表情被秦绛尽收眼底,方才的怒气霎时间烟消云散。
  为了化解尴尬的氛围,秦绛只好打断她们,说:“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吧”
  温晚宜松了口气,拿起饭碗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虽然秦绛在心里总想要骂几句温晚宜,但是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变脸就跟变天似的。
  上一秒决定要狠狠地管她紧闭教训一顿,下一秒就拿碗盛好汤,递给温晚宜,说:“这个笋干猪蹄汤你多喝点,对你身体好。”
  温晚宜依旧没有接过去,单只盯着秦绛手里的碗,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拒绝”两字。
  秦绛干笑了几声,把手又收回来,还要给自己打圆场,道:“这东西太油了,你还是吃点清淡的好。”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等到温晚宜离开了,秦绛才想起来忘记了什么事情,又匆匆地赶过去。
  “那个……那个……”秦绛想要喊人家的名字,试了试却怎么都觉得别扭,只能磕磕巴巴地用以代指。
  温晚宜连说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下,作势要下逐客令,道:“大帅,我乏了,您请回吧。”
  “喏,这个给你。”
  秦绛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地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罐子,罐身画着精致的牡丹花纹,递给温晚宜。
  有人故意讨好秦绛,特地送来的上好的胭脂。
  秦绛拿着胭脂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恰好看到温晚宜,便搭了个人情好心送给她。
  尤其在见到温晚宜今日的装扮后,她更加坚信这罐胭脂对温晚宜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
  温晚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眸中淡淡流转着屋内灯光,问:“大帅是什么意思?”
  秦绛看着温晚宜眉间还没摘掉的花钿,仿佛无意地说:“胭脂太多,用不掉,送你一罐。”
  温晚宜忽然激动起来,而后又平复情绪,垂下眼睫,浅声道:“不必了。”
  被人拒绝得这样干脆,秦绛面子上挂不住,“只是觉得这胭脂适合你——”
  “大帅可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
  秦绛神色复杂地看向温晚宜,听她继续往下说:“周武崇尚武力,伯夷叔齐不齿与其为伍,终日采薇为食,后来又思及薇菜生长在大周的土地上,遂自断最后一丝生机,伏尸荒野。就算现如今我被困此处,身不由己,但心可由我。”
  温晚宜把东西向外推了推,复而定定地望向秦绛。
  秦绛咂摸咂摸,总感觉这话里有话。
  她要是伯夷叔齐,那她秦大帅岂不是周武王了?
  好像是在骂人,又好像不是在骂人。
  秦绛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东西塞给了温晚宜,说:“东西送你就算作是你的。”
  温晚宜抓着手心的胭脂罐,语气淡漠,问:“大帅说的话可当真?送我的便是我的么?”
  秦绛顿觉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温晚宜莞尔一笑,扬起细细的手臂挥到半空,忽而手中的胭脂罐被狠狠地甩出去,“刷啦”一声,霎时间摔得“粉身碎骨”。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秦绛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来便是飞溅满地的瓷片和胭脂粉末。
  秦绛只觉得像是有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自己的脸上,心底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空气中的胭脂香味渐渐扩散开来,秦绛站在原地,周遭的气息忽然沉寂,她铁青着脸色,怒道:
  “你——”
  她前进几步,一双鹤云黑靴踩于地,胭脂旋即被碾碎在脚下,把温晚宜接连逼退至角落中。
  温晚宜动弹不得,她看出来秦绛的生气,却不肯低头服软。
  只要秦绛足够讨厌她,她一气之下就会把自己赶出去。
  “温晚宜——”
  这是秦绛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带着些许的陌生。
  秦绛直视着温晚宜,道:“你错了,伯夷叔齐之死缘何迁就周武,周武若不采用武力,何来的伐纣,天下百姓又如何得以解救,伯夷叔齐,不过一群井底之蛙,若听信他们的仁治之道,葬送的是天下许许多多无辜的百姓,这种为了一己私欲的假清高也能被吹成无边高尚,真应该把你丢到战场上,好好见识一下战争的残酷。”
  温晚宜冷静地开始驳斥,道:“大帅把我困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您的一己私欲?这与您口中的自私自利的假清高又有何种分别?”
  两人谁都不饶,积蓄已久的矛盾在此刻爆发。
  秦绛恶狠狠地说:“好一张伶牙利嘴,温晚宜,究竟是我假清高还是你假清高?你到平阳府的这些日子里,我不曾亏待你分毫,到头来一句‘心可由我’就把别人全盘否定,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不过一个平阳妃的替身,你他妈的是不是有什么臆想症啊?”
  温晚宜轻蔑地弯了弯苍白的嘴角,苦笑着:“终于被我逼出了真心话。我说过,您放我走,我离开这里,大家各走各的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晋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想过着自由的日子,您给我自由,我把这个平阳妃的位子还给您。”
  秦绛抬高了声量,“温晚宜——跟我谈条件,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
  “那大帅有什么资格把我囚困在平阳府?”
  秦绛本来在气头上,骨节被挤压得嘎吱作响。
  可是听完温晚宜的一席话,她却突然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道:“想离开这里?”
  秦绛笑意渐盛,眼眸中却不带有丝毫温度可言,看得人毛骨悚然。
  秦绛略带玩味地说:“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听别人那一套,别人叫我做什么,我便非要唱反调。所以啊,只要我还在这平阳府做主,那你也永远只能留在平阳府,听明白了吗?”
  温晚宜越是想离开,秦绛就越是要留下她。
  如果说之前秦绛的留下是有道理的,那么现在留下她单纯是因为秦绛想要作对的逆反心思。
  驯服一只小野猫总比家养的小猫要有趣得多。
  温晚宜牢牢掐住身后的墙木,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激动的心绪。
  秦绛见她不说话,被惹得有些心烦,“啧,怎么又不说话了,没听明白?不过好话不说第二遍,听不到可不能赖我。”
  “我听见了。”
  “这才对嘛,不要不说话,我不喜欢哑巴,尤其——还是长得漂亮的哑巴。”
  温晚宜红着眼眸看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千刀万剐了秦绛。
  秦绛耸耸肩,不以为然。
  “哦,”秦绛正要抬脚离开,又停下来转过身,指着温晚宜说,“过几天要去祭祖,这是你作为平阳妃第一次见朝廷众人,好好准备,别给我出岔子,有什么不懂的去问春桃他们,还有这几天外边不太平,在府上老实待着,离开了平阳府,有的是人悬赏高价要你这颗脑袋,我也不能护你周全。”
  秦绛不指望温晚宜会回答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8章
  祭祖之日到,大清早平阳府外马车声阵阵。秦绛坐在马车上,一支萧管掀开帘子,露出半张侧脸,问:“夫人呢?”
  来福跑过来,道:“主子,夫人在后边的马车上,您看需不需要把夫人跟您换到一辆马车上。”
  秦绛已经一连好几天没有见过温晚宜,脑子里不觉浮现那张交杂愤怒与悲伤的脸。
  秦绛低眉转眸,想了想,道:“不用,你们看好夫人,有情况随时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