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倏尔她弯下腰,控制不住地猛烈干呕起来。吐了一阵,她勉强扶着柱子站起来,身体才好受了些。
  她倚着柱子,还没有站定,便听到脚步声在面前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灯火摇曳之中,一袭水墨罗衣映入眼帘,温晚宜尚未回神,耳畔响起一道清冷似雪的嗓音,姑娘可是在此处迷路了?
  嗯。
  温晚宜不知道他是谁,但看他这身装束,想必也是朝中的某位权贵。
  男子见温晚宜稍显无措,便主动拉开了距离。
  姑娘不必害怕,我也是刚刚经过这里,看到姑娘一个人站在这里踟蹰不前,想必姑娘是迷路了。
  男子怕她误会,还是要解释一番。
  公子知道出去的路?
  嗯,知道。
  那就烦请公子在前方带路,在下感激不尽。
  姑娘言重了,我也是顺道要走回去,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温晚宜垂眸,不经意瞥见男子手里一卷文章,问:公子是做学问的?
  男子依旧在前边走着,这文章不是在下写的,是在下的一位同窗不知从何处摘抄下来的。
  公子,不知这文章能否借我一看?
  男子丝毫不犹豫,把文章递给温晚宜。
  温晚宜略略一扫,便能脱口而出这其中的句子。
  男子有几分吃惊,道:姑娘之前见过这篇文章?
  温晚宜笑道:不曾,只是觉得这份文章构思巧妙,读起来觉得妙哉。
  男子又问:姑娘有何高见?
  温晚宜道:这篇文章乍一看满纸粗心浮气,旁人见了定要以为做文章者不进学,但是要是细细多读,便能发觉其中深刻含义,字字珠玑,一笔一画都是心血。
  男子放缓脚步,赞许地点头,不觉侧过耳朵继续听着。
  温晚宜叹气道:可惜大多人读了一遍便因为自身眼界不足丢掉这篇文章,以为是文章不好,实则是自身的学识欠缺,埋没了如此人才。
  我与姑娘所见略同,这篇文章波澜老成,沈博绝丽,一破现下盛行浮夸文风,实乃不可多得。只不过作者不可查其人,可惜可惜。
  男子对眼前的女子忽然好奇起来,便又问了一些学问,竟发现两人颇为投机。
  两人一路走一边交谈,不知不觉走了到头。
  男子见两人将要分开,告别道:今日与姑娘交谈,在下收获甚多,多谢姑娘不吝赐教。
  温晚宜浅浅一笑,以礼回他,公子谬赞了,一得之言,不足之处还请公子包涵。
  两人别后,温晚宜发现宴会早早地就结束了。歌舞声、觥筹交错声归于平静,守卫也被撤下,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温晚宜抬脚迈过门槛,屋内灯火通明,晃得刺眼,温晚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似乎远处有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温晚宜以为所有人都离开了,不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秦绛正襟危坐高堂之上,一把尚未入鞘的利剑静静躺在左手边,剑刃挂血。
  她慢慢移动目光,眼眸阴沉,冷冷地看向温晚宜。指尖轻轻点在桌面,她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我等了你两个时辰,你去哪里了?
  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在殿宇之中激起层层回声。
  温晚宜沉默着。
  两个时辰之前,七个刺客暗中潜入,女皇险些遇刺。
  我嘱咐过你不要乱跑,你是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女皇遇刺,所有的不在场的人都有可能会是幕后凶手,你这个时候跑出去,难道还嫌麻烦不够大吗?
  温晚宜松开咬住的下唇,艰难道:我不是。
  秦绛深吸一口气,压着满腔怒意,问:你甩掉春桃,究竟去做了什么?
  温晚宜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绛像是压抑到了极点,提高声量,厉声道:你背着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执拗地闭上嘴巴,不肯回答。
  温晚宜低头望着地毯,手心发汗,秦绛忽然起身走近她。
  凡是久经沙场之人,在经历过战场残酷之后,眼神会带有与旁人不同的强硬威严。她曾见过秦绛生气的模样,但是这一次是她不曾见过的眼神冰冷而强势,就算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也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秦绛手中提剑,看着她嗤笑道:温晚宜,看来还是让你过得太舒坦了!
  刺客一早埋伏在宴会中,伪装成服侍的小厮,趁着女皇贴身侍卫换班的空当,亮剑直冲女皇而去。
  幸亏秦绛反应快,在刺客动手的那一刻及时拔剑而出,七个反贼尚未近身女皇半步,便全部死在秦绛的剑下。
  能让七个刺客毫无忌惮地潜伏在皇室中,女皇大怒,严令彻查凶手,朝廷上下霎时间风声收紧,开始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清扫。
  而平阳妃也因擅自离开被秦绛禁足在府内。
  主子,都一个月了。
  来福瞧着今天秦绛的心情不错,见缝插针地替夫人求情。
  秦绛掀起眼皮,道:什么一个月?
  主子,自从祭祖回来,夫人已经被您禁足一个月了。
  秦绛听完手中一顿,一滴墨汁不小心滴落在纸张上,她盯着纸上晕开的墨点,道:一个月?!我看她六个月都不知悔改!
  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个月主子还能生这么大的气,来福只能讪讪地闭上嘴。
  你退下吧。
  来福领了命令,从书房退出来,疾步走到后院。
  元宝、春桃、秋兰全都在那里等着他,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便知道计划失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毫无生气。
  元宝抓抓头发,不解地说:主子到底为什么不肯放夫人出来啊?
  秋兰也叹气,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还以为祭祖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会好一些,没想到越来越糟了。
  春桃着急道:夫人本来就是个闷性子,主子不许我们去看夫人,她一个人天天待在屋子里,我真怕夫人被关出毛病来。
  来福拍着大腿激动道:呸呸呸,你们盼点儿好的不行嘛!主子不许我们去看,那我们就去悄悄地看夫人。秋兰,春桃,你俩去后厨做点夫人喜欢吃的点心,元宝你跟我去外边买点小玩意儿,一个时辰之后大家在这里汇合。
  温晚宜坐在窗边,捧着一卷书文,读起来总觉得晦涩拗口,身子便有些乏了。
  咕咕咕
  咕咕咕
  温晚宜抬眸好奇地看向窗外,却是看不到一只鸟。
  被禁足以来,方圆几里秦绛都不许旁人靠近这里,唯一见到的活物还是天天把饭放在门口的小丫鬟。
  她揉了揉眉心,温晚宜以为是自己看书累出了幻觉,便起身往床榻走去。
  咕咕咕
  温晚宜歪着脑袋认真地听着,忽然发现窗台上冒出几个小木雕,鸟儿的模样被雕刻得惟妙惟肖。
  温晚宜拿起木雕,一下就猜到了,她对着窗口笑言道:来福,元宝,我知道是你们。
  鸟鸣声顿时停住,来福和元宝悄悄露出半个脑袋,傻乎乎的模样像是两个小萝卜头,乍然间高兴道:夫人!
  温晚宜被他们模样给逗笑了,拿袖子掩住下半张脸,道:怎么不站起来?
  元宝和来福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憨憨地说:腿蹲麻了
  春桃提着篮子从后边冒出来,把来福和元宝往旁边推了推,道:你俩去一边缓着,我跟秋兰先进去。
  春桃,秋兰,你们怎么也来了?
  春桃跟秋兰利索地翻窗而进,流畅的动作看得温晚宜有些吃惊。两个女孩稳稳地落地,说:夫人,我们不放心,所以特意来看看您。
  你们
  秋兰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搀扶着温晚宜在桌子旁坐下,夫人放心,我们偷偷来的,没人发现。
  春桃把做好的热腾腾的糕点摆好,摆了满满一桌子,各式各样,花色精致。
  夫人,您快尝尝,这是我跟秋兰专门为您做的。
  温晚宜看着面前一桌点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福和元宝缓得差不多了,也急忙进房间。
  夫人,还有我们,我们也帮秋兰和春桃打下手了!
  四个人嬉笑着站成一排,打打闹闹的场面看得温晚宜心头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