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还没有说出完整的话,周稚澄突然哭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吸吸鼻子,接着很快哭出一点声音,但可以听出是克制的哭法,一整晚他流眼泪都是安静的,好像只有现在才是最难过的时候。
  “不要,我不要……不可以这样……你不能开那些药,不可以……”周稚澄断断续续地说。
  时乾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他才好,他没有想到一盒药会引发周稚澄这么严重的情绪,他只是想,周稚澄自己吃药都当家常便饭,怎么会这么抵触和抗拒。
  “别哭。”
  “不要吃那些药,不要和我一样,不可以……你不可以……”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很多句“不可以”。
  “怎么你可以我就不行,你对我有双重标准。”
  周稚澄仍在哭,蹙着眉说:“你不要吓我,快告诉我,不是你的药……你快说……”
  “我没事,别哭。”
  “不信,你骗我……”
  “药我没吃过,药盒是新的,你去看。”
  药板上,一共,二、四、六、八……确实没有少,周稚澄警惕地问:“那你囤这种药干嘛,你想做什么?”
  这盒药只是上半年工作太忙,又失眠太长时间,医生给他开来缓解睡眠障碍的,后来连续几天他住在公司,没回家,药放在抽屉里,就放到现在。
  有恃无恐这个词存在是非常有道理的,时乾明明可以很快告诉他,但是却起了卑劣的坏念头,想看周稚澄为他紧张的反应。
  “你说啊!”周稚澄着急地扯着他衣服两侧催促。
  “我没生病,药只是治失眠,那段时间工作太忙了。”
  重重松一口气,周稚澄膝盖脱力,瘫坐在床上,往后面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的一盏灯,主动地放空——
  我这个人真可笑啊,病入膏肓但是不同意其他人生病……真是说不过去……
  时乾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进了浴室,洗澡的全程周稚澄都十分配合,就连后肩上被他自己烫出来的烟疤露在时乾面前他都坦坦荡荡,坐进热水里的时候他屈起了膝盖,手泡在水里翻了个面,水就泛起浅浅的波纹。
  时乾在给他的背抹沐浴露的时候,周稚澄知道他一定看见了,也不打算辩解,他说:“你知道吗,靠得太近,很难保持体面的。”
  人和人之间突破了该有的距离,很多事情就瞒不住,许多细节和缺陷,成长的伤口,心里的漏洞,彼此吸引的,从来都不是丑陋的一面,可是完整的我,就是这样千疮百孔。
  “能和好吗?”时乾给他把沐浴露抹匀。
  水温很合适,浴缸也很大,周稚澄想起自己以前说过,大学那个房子太小了,卫生间也小,他说过的,如果有一个浴缸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泡澡……
  “不可以。”周稚澄拒绝得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把对小可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因为,我会走的,是消失,彻底消失,我心里一直都会有这个念头,什么都不能阻止我。”
  也许是明天、一周后、一年,总之我存在的每一天,都不是安稳的,也不会再承诺永恒,没有一个恋人是这样的,所以,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
  “我接受。”
  接受?怎么接受?周稚澄回过头,看见时乾盯着他肩上的烟疤,眼圈很红。
  “接受什么?”周稚澄问。
  “你可以随心所欲,想走就走,我不逼你,也不拦着你,如果哪天你受不了了,一定要自杀,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你可以自己决定,不用有什么负担。就算最后一定会再被你抛弃一次,那我……认了。”
  千算万算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答案,周稚澄就像听了一段极其荒谬的言论,离谱到他就算有下辈子,都不会相信有人能说出这种话。
  “你疯了吗?何苦呢……”
  见过那种得了绝症被宣告只有一个月时间的人吗,他们应该怎么做呢,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永远都是那“一个月”,那他还配有爱人吗,周稚澄陷入一种极大的困惑,进退维谷。
  直到时乾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左肩,身体上有疤痕的地方皮更薄,更敏感,他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连同心脏一起,躲避了这份沉重湿热的感情。
  然后周稚澄听到他第三次提起,时乾说:“我们……是结过婚的,我发过誓,要对你,不离不弃。”
  第62章 可是你不要它了
  62.
  知觉有一瞬的消失,周稚澄看了看自己泡在浴缸里的左手,每一根手指都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拿戒指说结婚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哦,这是手铐,戴上了,就不能摘下来了,当时只有一枚,周稚澄并不知道戒指有一对。
  他愣愣地问:“你的那枚,那会儿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戴上,哪有自己带婚戒的。”
  时乾说:“因为打得不好,只有你那枚看起来还可以。”
  周稚澄勾勾嘴角:“你打的,你戴的,自己怎么还嫌难看?”他又卡了一下说:“我也没那么高的要求,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好的”
  “很便宜,很普通,没有到好的程度。”
  周稚澄不喜欢他这么说,反驳道:“是给我的,我说很好,那就是很好。”
  “可是你不要它了,你扔了。”
  周稚澄攥紧五指,鼻尖泛酸,从浴缸站起来的时候,平静的水面被搅动了一下,好似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他没有再说话了,时乾给他全身洗完,再擦干,穿上衣服,吹头发,还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面霜,挖了一点出来,仔仔细细地给他涂脸和脖子。
  这样的过程以前有过许多次,程序已经很熟悉,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难免手生,面霜是要从哪里开始涂,额头吗,有一点蹭到了眼睫毛怎么办,他嘴唇有点干,家里忘记备唇膏了……
  人心是非常怪异的,周稚澄自认为这三年,用一句话概括可以算,总体坚强小部分软弱,毕竟当了一个小学生的家长,他充当了一个照顾人的角色,再怎么样都不可以表现出无能的一面,可是现在全不一样了,洗澡要人帮着洗,穿衣服也不自己穿,擦脸、吹头发,这些小事,都被接手了。
  怎么他坚强了那么长时间,一夜之间就能倒回去?
  “你一出现,我就变得好怪。”周稚澄抓住了时乾给他抹面霜的手,把脸放上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我是当哥哥的人,要是让小可知道,她哥哥,连穿衣服吹头发都要别人帮,她可能三观都碎了。”
  “你自己都要人照顾,怎么还有力气照顾小孩子?”
  “没办法,她没人可以依靠,遇上我,我不管,就是见死不救。”
  时乾突然记起小可跟他说过的——
  “你是怎么遇到你哥的?”小可回答:“游泳。”
  “你没有死成的那次,就是因为遇到她吗?”
  周稚澄点了头,“她当时比现在还小,特别瘦,还很黑,在我后头,大哭,撕心裂肺,我不想管,但是……做不到。”
  “然后你就骗她,你是去游泳?在冬天。”
  听到这周稚澄也有点难为情,“那我能怎么解释,她是小孩子,我不能跟她说那些,你也看到了,她脸上有胎记从小受了一大堆欺负,我一直担心,她长大了会不会……心理不健康。”
  “不会的,你把她养得很好。”
  内心受到宽慰,周稚澄放下心一点,再看向时乾的时候又心酸起来,他怎么会不明白,他把脸靠向时乾的肩膀,道歉道:“我有心情养孩子,但是不去找你,我知道你不高兴,我……”
  嘴巴被轻轻捂住,周稚澄噤了声,两眼茫然。
  时乾揉了几下他的耳垂,告诉他:“知道了,不用解释,我说过,你有选择权,我不逼你,而且,我真的……需要对你说,谢谢。”
  “谢我……为什么。”
  “谢谢你坚持到现在,谢谢你存在,没有比你还在,更重要的了。”
  周稚澄贫瘠的语言系统里,我爱你这三个字级别很高,他几乎所有表达爱的语言都是从这三个字衍生出来的,适时加入不同的程度副词,我很爱你、我非常爱你、我比你更爱你,诸如此类,他认为这已经是非常直白深情的表白了,每次听到也会心跳加速。
  可是如今,他又受到了另外一种震撼,有人因为他的坚持而感恩,因为他的存在而道谢。
  怎么办呢,他说不逼他,但是处处在设限。
  他伸出手触碰了时乾的脸侧,认真地摸他的五官,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样麻烦的人,周稚澄绝对不要爱上他,也不让他爱上自己。
  “你能给我开一点后悔药吗?”周稚澄无厘头地说。
  “我不是医生,没办法给你治病,也不能开药。”
  周稚澄轻轻吻上他的嘴角,“你是我爱的人里,第一个给我选择的。”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夸奖,时乾也不觉得这算好话,他想,如果按照他最原始的想法,一定是打造一个坚固又安全的房间,把周稚澄关在里面,不让他出门,不让他接触任何危险,如果他要自伤,那就绑住手脚,嘴巴还要塞进棉花防止他咬断舌头,墙壁、地面都要覆上一层柔软的毛毯,这样就算他挣扎,也不会摔伤磕伤了,这才是最有效能永远得到一个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