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周稚澄豁出去了:“真的,不信你看。”他掏出口袋里的一瓶药,“这是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警一脸严肃,然后一拍桌子:“精神病是什么托辞吗?你们给我严肃点!”
  最后他们被当成扰乱公务的疯子被赶出来,还交了五百块报假警的罚款。
  夜深了,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很安静,没有车,周稚澄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电话。
  ……
  “没事没事,你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快睡觉。”
  “玻璃先不要管,千万别去捡知道吗,等我回去再弄。”
  “好了好了,小姑娘别总说脏话,快睡吧,别骂人了。”
  ……
  ——“你养的小孩骂我了吗?”时乾在他身后突然开口。
  周稚澄挂掉了电话,眨了眨眼睛,依旧不知道到底要用什么样子面对他。
  “没有。”
  “可是我听到了。”
  “怎么,你要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吗?”
  沉默了片刻,时乾说:“其实你很虚伪。”
  周稚澄突然低下头,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不再辩解,决定接受指责,想怎么骂,他都认。
  “你以前是怎么告诉我的?”
  周稚澄盯着自己的鞋面,鞋带有点松,他在想,如果一会儿走的话,肯定会掉吧,现在不系好,等会儿他会忘记吗,忘记了,会不会被松掉的鞋带绊倒,会不会摔得狗吃屎,会破相吗,会骨折吗……
  他再眨了一次眼,好像把头脑中奇怪的画面抹掉,视野重新清晰,他说:“把我忘了不好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
  周稚澄抬起下巴,“我让你不要找我的,三年了,你不是也过得很好吗,我们没必要纠缠了,分手了,分手不懂吗,我不要你了。”他冷冷地说。
  时乾甚至觉得他换了一个时空生活着,从他出差的那一次开始,周稚澄就变了一个人,这是另一个人在用他的皮囊说话。
  “你当时是出轨了吗?又是哪个你想一夜情的人出现了吗?”时乾是发自内心的疑问,他做过太多设想了,多到数不清,可是每一个的终点,都通向同一个结果,不爱,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周稚澄转过身背对着他,剧烈地呼吸,什么运动都没有做但他要喘不过气了。
  许是这幅样子有一点吓人,没等他深呼吸第二次,时乾把外套从后面披到他身上,拢紧一点。
  “在这等我五分钟,我把车开过来,不要逃跑,我知道你家在哪,你养的小孩上哪个小学、你的电话、你的店,我全部都知道,乖乖站着。”
  这种命令又带威胁哄骗的话,周稚澄一向不知道怎么作出回应,直接说好或许是最省力的回答,但是嘴唇又像被胶水封住,让他一动不动,就执行着命令,定定地站着。
  身体回温的时候,他竟然真的坐进了时乾的车,车很高,开了暖气,车里面的气味也好闻,是一个让他感到相对舒适的环境,周稚澄突然有一点困。
  他没想到自己在时乾面前居然还会犯困,他们之间横亘了许多无解的矛盾,随便说起一个,可能都需要大吵一架,并且无法解决。
  有种明明知道有很多迫在眉睫的任务,但是一回家就只想躺在沙发上等死的感觉。周稚澄在心里作出这样的陈述,然后他在一阵沉默中闭上了眼睛。
  “周稚澄,在今天之前,我一直没有完全相信,你给我留的那些话,今天我信了。”时乾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停在路边,空调小声地输出暖气,这是一个封闭的二人空间,温暖但充满暗色。
  周稚澄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透过车玻璃,可以看到一点时乾脸上的反光,他对着那处反光说:“我很高兴,看到你过得好,真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车也很好看,衬你。”
  “你是不打算对我解释了吗?”
  “嗯。”周稚澄点头了。
  时乾偏过头看他:“那我向你解释。你换掉手机号,人间蒸发,我找了你三天,然后去报案,你说的没错,派出所的警察以为我是疯子,因为我跟他们说,有人可能要去寻死,有人要自杀,我跟他们说我找不到你,没有人帮我找你……我还打了几百个电话给你姐,我想你姐是通情达理的人,如果她知道你在哪,肯定会告诉我,但是都打不通,你和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消失了,一周过去,我开始害怕接到电话,我怕你死了,我不敢睡着,一闭眼就是你寻死的画面,因为我当时还坚信你只是在骗我,我还相信你爱我。”
  “不要再说了……”
  “后来时间长了,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我从害怕你死了,慢慢变成相信你说的话,你就是玩腻了,甩了我,但是还没有完全这么认为,我还在妄想……直到我知道你给学院交了毕业论文,你知道那天我怎么过的吗,我把学校都翻遍了,每一间教室、实验楼、操场,我甚至想敲开每个宿舍的门,举着你的照片挨个问,有没有谁见过你……再后来,我开始死心,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但是没有办法停止想你,我找人查你的医院记录,我想你一定会继续治病,可是结果都是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怀疑过,你根本没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你是真的吗?”
  周稚澄听不下去了,伸手一抓,捏住时乾的手心。
  时乾靠在椅背上,任由周稚澄用指甲掐他的手,他很享受这样被给予的微弱刺痛。“小可被你养得不错,我以前都没发现,你那么会照顾人,那么会当哥哥,连离开家几小时,你都会记得回一个电话,我一直不敢换号码,可你一个都没有打给我,为什么唯独对我这样。”
  “周稚澄,你知道你消失的时间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周稚澄没办法说出什么,眼泪滴到下巴,他不想弄脏他的车,抬手抹掉,然后安静地摇头。
  “你抛弃我,是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以前、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我不会再像当时那么爱你了。我恨你。”
  “对不起,我该死。”周稚澄咬着牙根、艰难地说。
  “不是的,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轻信你的承诺。对不起,是我不识好歹,死缠烂打。对不起,我那年就不该太想你、提前回来找你,如果我比你先消失,你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不,你不知道了,你不爱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月老的存在,大概都会摇摇头,叹着气剪断这两人之间的红线。
  时乾把周稚澄的手撇开,说出这番话,他原以为自己会心里好受一点,起码会少一些恨,只是根本没有,周稚澄一直在流眼泪,他觉得很痛苦,因为害他哭了,他认为自己十万分可恨。明明说周稚澄过得好就行了,现在又在做什么,他不明白今晚。
  “差一点点。”周稚澄轻声地说,“我的命,一直都是,差一点点。”
  时乾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从后座拿了纸巾,开始给他擦眼泪,擦脸,轻柔地,怕弄痛他的眼睛。
  “我差一点点就能死掉,被你害的,我活到现在。”周稚澄摁住他的手,“是你害的,都是你,混蛋,都怪你,我才应该恨你。”
  时乾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角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心中莫名地恐惧,不知道是因为周稚澄说他差一点死掉,还是因为周稚澄一直哭,这两样都让他非常恐惧。“好了,算了。不要流眼泪了,眼睛要肿了。”他说。
  “我姐不在了,她死了。”他用气声在说。
  时乾给他擦眼泪的手抖了一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你走的那天,她出了意外,被一辆侧翻的货车压死,我没有亲人了,就彻底活不下去了,必须跟你断掉,再去死,灌醉你之后,我去跳海,没有成功,后来也不敢找你,因为我一直在尝试去死。没有别的,就这样。”
  空调运作的声音突然缓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这个解释十分够格,清晰到时乾瞬间就可以理解,一个挣扎了那么多年生与死的人,一个长期要服药维持情绪稳定的人,突然失去了精神支柱,骤然地陷入极大的悲痛,他都难以想象出周稚澄一个人处理那些事的画面。
  周稚澄张嘴喘着气才能保持呼吸,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说:“我没有不爱你,我只是不配再提爱。”
  他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忍得好好的,遇到了依旧是老样子地全盘托出,脸被捧了起来,他半张着嘴巴,眼睛又看向时乾的鼻梁,条件反射地视线回避。
  这样的胆怯在时乾眼里就像一枚倒刺,越触碰,越痛得严重。
  他单手打开车里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把裁纸刀,在周稚澄眼皮底子下割破了自己的拇指。
  周稚澄吓了一跳,马上要去抢那把刀,被时乾手一松,掉到地毯上。
  时乾的手指见了血,周稚澄停住眼泪,去找纸巾,想给他包住,但是被很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