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时乾是个特别会伤人心,还很绝情的人,就因为周稚澄今天惹到他了,他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时乾:“我不是反悔,我想让你开心,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还要为我的事发愁,那真的没必要,我觉着没意思,还是那句话,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
  周稚澄以为自己流不出眼泪了,可是眼泪是血,心里流血了,怎么可能不逮住个洞就往外流呢。
  他生理性地抽噎了一下,觉得再伤心都不过如此,如果可以选,他不想再爱上一个人了。
  即便这么想着,周稚澄依旧在极力挽回:“我错了,我太作了,作天作地的,我以为我俩在一起了,我就能干涉你的事,我就得寸进尺了,你不想我管,我以后不管了,我不闹你了,也不去找苏鸣了,可你别……别不要我,行吗?我没有你,过不好的。”
  时乾:“以前没有我你过得挺好,有我你才过不好吧,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最近瘦了多少,自己没发现吗。”
  周稚澄眼里突然闪过一道光,随即,心如死灰:“你不是想我好,你就是嫌弃我,你折磨我,我这才哭过几回、闹过几回,你就烦我了讨厌我了,这不是什么你想我开心,你这是自私!不在乎我!你只想要我不发疯的时候,我一发疯,我一崩溃,你就要甩了我。”
  他呼吸了一下,感觉鼻腔里吸入的空气都有碎玻璃,刺得头疼。“我懂了,这就是你说的,什么狗屁人不可能一辈子爱一个人,你就是这种,我让你觉得麻烦了,你就要把你那点对我的喜欢全部收回去,是这样吗?你太狠了,你太狠了,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人不理智,把一个人看得太重,再加上年纪太轻,又对爱太过向往,总是很危险的。这种危险像连接在两人纵隔里的一把长刀,镰刀穿过两人的身体,像一座桥,原本处在安全的部位,谁稍微用点力,刀歪了地方,刀刃往内,两个人都伤及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时乾不知怎的唇角勾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办法为了感情什么都不顾,我懦夫,我做不到你这样,什么事都能毫无保留,我身上乌七八糟的事情,数不清的,我也不想你知道,更不想你掺和进来,周稚澄,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越了解我,只会越失望。”
  周稚澄根本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破解释,现在大家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怎么放在他们身上,就那么难,为什么他的爱情就要经历这样的拷打。
  周稚澄没那么轻易绕进去,他的理念就是只要还爱,尽管里面有几分是恨,那也绝不放手,他笑了两声:“我偏不如你的意,没在一起还好说,你接受我的表白了,你也说过喜欢我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没有理由不在一起,你的那些歪理,我不想听,反正被我缠上算你倒霉,我是不会放手的,来,还有什么狠话,你说吧,我想明白了,情侣哪有不吵架的,吵吧,有什么气,看我哪里不顺眼,你全说出来。”
  周稚澄下定了决心,仿佛是在这一刻,仿佛之前就认定了没说出来,反正他这辈子就这一个了,就爱这一个人,什么爱错了什么不能承受,他通通不管。
  他坐直了身体,感觉自己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吃药都没这么清醒过,他说:“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势利眼,我失不失望这是我的事,你天天给我下什么定义。没钱算什么,我有钱,我有一口饭吃你就有一口饭吃,你不想吃我的饭我就硬塞给你,实在不行我嘴对嘴喂你;没时间又怎么了,你没时间,你事情多,我就等你,我在旁边看着都好,只要你让我看见就行,我知道你在那里就行;还有你听不清楚人说话,以前我没发现,因为你还是有在听清楚我的话,是我不对,我说你装的故意的的,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听不清楚。你听不清,那我就说大点声儿,我从明天开始练嗓子,保证七老八十了嗓子还好好的,你听不见我吼着说!”
  周稚澄说这一通,是峰回路转,是悬崖勒马,分个爹的手,去你大爷的不合适,狗屁的不开心。
  他这话跨度很广,一下扯到一辈子去,深度也深,像一座冰川直接掏到底,露在外面的山峰都要抖上三抖,冰霜都掉进海里去,山顶上马上要长出草,开出花来了。
  他心里淡淡地感觉,自己以后对时乾说话,还是要从心里掏的好,不要过脑子,过脑子说话不好听,一过脑就要剑拔弩张,因为他脑子不好,泡药泡坏了,心是热的会跳的,心里没泡药,泡的全是他幼稚的爱,从里面掏出来的话能说哭人。
  时乾眼睛里又蓄上了珠子,这回周稚澄眼疾手快,他真的伸手到他眼睛下面,捧着接住了。
  珠子在他手里变成一汪水,湿乎乎的,这水不是凉的,是热的,从手烧到心里去。
  他保持着双手捧着的姿势,抬头说:“诶,你又为我流眼泪了,你以前不哭的,今天怎么哭两次,被我传染了?狠话呢,怎么不说了,我等着呢,你最好抓住机会,以后你要再说这些,我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时乾流眼泪就是流眼泪,没声,好像也不呼吸了,就这么看着周稚澄,一直看一直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跟少看一眼就看不到似的。
  周稚澄确实是一阵风,这阵风脾气古怪,直来直往到处乱窜,时而带来雨,时而卷着沙尘暴,这阵风也很自由,任凭白天还是黑夜,都这么呼呼地吹,不会累从来不停,偶尔藏在气流里斡旋,几天不出现,再出现又带来一场暴雨,把人家里房顶都掀翻,招架不住。
  时乾低下头,从那双眼睛里离开,他诚实地告诉周稚澄:“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什么都好,我不好。”
  周稚澄一听,心里泛起幽幽的心虚,他惊觉自己今晚可真厚脸皮,下午还伤心呢,那句“他这辈子最讨厌疯子”给周稚澄留下极大的阴影,到了晚上,床一上,心窝子一掏,他又忘记了,时乾还不知道他病得不轻,天天得吃药这事,所以他才这么说,说他什么都好。
  事实上,周稚澄原以为自己在时乾面前是低一位的,实际大相径庭,他在时乾面前,比在谁面前都自信和舒服,虽然还是需要隐藏真实的自己,努力表现好的一面,这是很累人一件事,天天胆战心惊,但奇怪的地方也在这,周稚澄在时乾面前,才感觉自己真的活着,脚踩地面那种活着。
  时乾一定不知道他在周稚澄心里是如何的一种好,是一种能让他死去又活来的神药。是世上唯一,是命中注定,这辈子掘地三尺,挖不出替代品,下辈子求神拜佛,求不来第二个。错过就没了,什么阻碍周稚澄都不放手,来什么人想抢,他死都不会放过。
  至于结果怎么样,爱到最后是伤痕累累还是胜蜜糖甜,他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十六岁时周稚澄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活到四十岁,现在也一样,活够了,大不了一死。
  所以周稚澄的爱情,最后是同归于尽也好,战死沙场也罢,痛痛快快爱过一回,不算白活。
  他捧住时乾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像盖上一个戳,啵一声,周稚澄不知道自己刚刚哭多狠,也不知道自己眼睛还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就顶着这张红脸蛋,一双红眼睛,认真地说:“那更好了,你说你不好,我好。那就只有我要你了,别人都不觉得你好,没人要你,只有我要你,我最爱你、疼你,我们全世界第一般配。”
  时乾有一只耳朵听不见这事,周稚澄心底里是心疼,心疼他被自己爸打坏了,心疼他一个人不知道吃过多少苦,想象一下就心口隐痛。中间层是生气,生气他只瞒着他一个,这是区别对待,没把他真当自己信任的人。最浅表上那层,是周稚澄那点缺德的平衡感,时乾这个人太好了,够带劲还让人心疼得不行,哪哪他都喜欢,一开始周稚澄是有愧疚的,他绑着人家,耍手段,软磨硬泡,耽误了他,但是现在,周稚澄隐秘地觉得,他们真的是全世界最般配,他心理上有缺口,时乾身体上有缺口,这是对应的,是两块逃离大部队的拼图,只剩下彼此,凑在一起才能拼到一块去。
  人脆弱的时候,心理防线约等于零,尤其是对着一个有事没事,就往你耳边“我爱你我爱你”地吹的人。时乾本以为“我爱你”这三个字,分量够重了,再重就要超出他们这个年纪能负担的了,可他没想到,周稚澄人轻,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秤砣似的,把一边天平压得弯折了腰,重还不够,他还带腐蚀的,铁盘都要熔化掉。
  说什么永远不会放手,说什么只有我要你,说什么你听不见我吼着说……
  时乾心里很矛盾,又很渴望,抱歉、愧疚、焦虑、不安……复杂情绪杂糅着,像互不相融的化学试剂,无法反应,扩散不了,僵持地维持原状。
  他似乎手上是空的,心里头也是空的,想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永远爱一个人呢,连妈妈都会为了逃跑,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义无反顾离开,何况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