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有小秘密有大秘密,有对家人的秘密有对恋人的秘密,这些秘密总是大同小异,偶尔有同一个落脚点——希望留在喜欢的人心目中的印象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时乾也有非常多的反驳理由,他不认可周稚澄的话,他的喜欢不比周稚澄少。他认识周稚澄之前住在十平米的休息室,认识他之后租了房子,因为舍不得周稚澄在那间休息室里睡;认识周稚澄之前想保研到其他城市,认识周稚澄后选了本校,因为觉得一走就再也见不到;认识周稚澄之前放弃治耳朵,认识他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可能周稚澄总说他装听不见,时乾自己跑到医院里开了几次药,尽管作用甚微。
  年轻人的世界,每件事都可大可小,肩背太单薄、包袱太多的时候,喜欢上什么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悸动,是负罪感。
  他没有钱,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健全的身体,他能给的很少,也就是周稚澄这种天真的蠢人,才会总是因为他流眼泪。
  时乾不愿意周稚澄掉眼泪,他想至少周稚澄从他身上拿走的都是好的,能开心的,所以时乾确实很被动,他没办法完全猜准周稚澄想要的东西,周稚澄一直在变,一会儿一个样,像一阵风。
  时乾皱着眉头跟周稚澄面对面说:“你太自以为是了,你的喜欢就是喜欢,我的就不是吗,你觉得我少在哪,周稚澄,我不明白。”
  周稚澄猝不及防又被骂了一句自以为是,心里的憋屈像一个池塘,本来就装满的,现在又扔进好几颗碎石子,扑通,扑通,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开始放声哭,眼泪顺着眼眶流出来,滴到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周稚澄看到自己那些眼泪,又生自己的气。谁会喜欢一个天天哭的人,哭精,别哭了,哭个屁。
  时乾默默拥紧了他,轻轻拍他的背,又开始后悔起来,怎么周稚澄跟他在一起之后,眼泪这么多?以前周稚澄几乎没哭过,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在一起。
  时乾:“又这样,你这样,我没法跟你说了。”
  周稚澄摇头,还是哭,脸皱成一团,两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因为哭,更红了。时乾给他拿纸巾抹泪,刚擦干净就又流出水,源源不断似的。
  周稚澄哭是一会儿有声一会儿没声的,不出声只流眼泪的时候最可怜,像被伤透了心,永远不会好了一样。
  他眼睛流眼泪,时乾心里也难受,他每流下一滴,时乾就多后悔一分,周稚澄不遇见他的话,生活也不至于这么乱糟糟吧。
  这样子不是办法,过了一会儿,他亲了亲周稚澄的脸和嘴角,把他哄平静了一点。
  周稚澄接受时乾给的一切亲近,吵架归吵架,哭归哭,生气归生气,亲还是一万个愿意的。
  他也对自己很包容,并不觉得今天的情绪是生病而导致,就算他没有病,心没有缺口,也会因为这些事情难过,也会因为爱得很深这么疼。
  时乾一辈子都不知道,周稚澄很可怕,他喜欢人的风格很不常规,很暴力很疯狂。因为如果可以,周稚澄希望时乾是一个标本,只供他一人使用和观赏,满心满眼都只能装下他,不可以有其他分给别人的东西。
  但是标本不会动,标本不会抱他,标本不会亲他哄他,标本不会让他这样心痛,标本给不了周稚澄想要的爱,那种疼进骨髓里、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只会为特定的人跳动的爱。
  时乾给他的爱就是这样的,纵横交错的不安全感和谎言贯穿了所有的甜蜜和苦涩,可即便是这样,周稚澄还是痴醉于其中,剥离掉这份感情就会缺氧至死。
  时乾亲到他耳朵的时候,周稚澄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哑:“你有一只耳朵听不见,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像个小丑一样,对你一无所知。”
  周稚澄说的“所有人”不仅仅是苏鸣一个,他就是不信邪,所以早上回来之后,试探性地挨个问了一遍,从酒吧的工作人员到时乾的同门师兄姐,答案都出奇的一致——
  【是啊,他右耳朵听不见,左耳朵只能听个一半多,入职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你不知道吗,他没跟你说过啊。】
  【诶,对呢,他听力不好啊,跟他说话很容易被忽略的,你跟他那么熟,你没发现吗?】
  【我们知道啊,也没多大事儿,他进组不久就跟我们说了,麻烦我们叫他的话大一点声,因为不讲清楚容易误会嘛,现在大家人际关系多敏感呀,时乾本来长得就冷冰冰的,要是误解成他不爱搭理人就不好了,诶学弟你怎么突然问这?】
  周稚澄冷不丁说了这件事,时乾心里顿时明白了些他今晚的行为反常,怪不得非要往他听不到的一边说话。“谁告诉你的?”他问。
  “谁都知道啊,根本用不着仔细问,只要跟你认识的人就知道。”周稚澄吸吸鼻子,尽量地用正常的声音说:“我早上见了苏鸣,我让他别给你发那些照片别跟你说那些话,他说我不配管你的事,我说我跟你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稚澄说到这停了下,从喉咙里哽咽了一声,讲不下去了。
  时乾捏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道歉了,他说:“对不起。”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时乾最不想的就是把自己身后的一堆事跟周稚澄缠在一起,无论是钱的事还是别的事,这让他觉得非常羞愧,浑身是刺的人本来就不配有人靠近,非要靠近,只会跟他一样被扎得破破烂烂。
  周稚澄:“我好难受啊,我以为自己多牛呢跑去示威,被人家一句话就打得哑口无言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事,我也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说对不起我也难受,你知道吗,我好讨厌我自己……”
  周稚澄说完,他们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空气在流动,每一寸的空间都浸满了浓烈的情绪,像一个用水灌满的气球,很重,摇摇欲坠。
  手背上突然一热,有一点反光在暗色的氛围里闪,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点反光是湿的,像一颗湖水质感的珍珠,周稚澄第一反应为自己破坏掉那颗珍珠感到惋惜,他应该揣进兜里。
  “你不该跟我在一起,真的。”时乾说。
  周稚澄似乎沉浸在手上那点未散的潮湿,或者是自动屏蔽了不想听的,他说:“不,我……我求他,求他别纠缠你了,求他把你让给我,他就告诉我,你的耳朵是因为救他才听不见,他说我一个对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地位很低,他根本不在意我是你的谁,我说什么都没用,他说,说你根本不喜欢我,还说你不可能,不可能爱我……”
  周稚澄突然抬了头,非常纯真又虔诚:“我能为你聋一个耳朵吗,或者断一只手,瘸一条腿,这样就扯平了,这样我的地位就高了,这样,我们也有赖不掉的关系了,你就可以放心爱我了。”
  每次说这种话,时乾也会短暂地失控。
  就像现在,周稚澄被他一拉,鼻尖撞上他的脸,嘴唇被他咬住,不是吻,是真的咬,是使了力气的惩罚,他生气了。
  齿缘划过唇肉,周稚澄的唇珠被咬得很痛,但是他也不舍得推开,他要照单全收。脸颊上好像沾上了水,不知道是谁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稚澄真的喘不过气的时候,时乾才放开他,用沉静的眼神看他,然后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们永远别见面了。”
  周稚澄毫无准备地在心里重复一遍这句话,肩膀抽了一下,牙齿打着颤,胃跟被人用一块冰死死捂着一样,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舔舔嘴唇,尝到满嘴血味儿。
  永远不要见面,是一个让他绝望的诅咒。
  他怕了,他不想要解释了,他退缩了,时乾太知道怎么治他了,爱都没说过永远,不见面就可以说永远。
  周稚澄就像只蚂蚁一样,被他捏在手里,毫无还手之力,再怎么歇斯底里,任何的哭诉,一切的委屈,抵不过时乾一句话的事。
  至此,周稚澄真正读懂了时乾给他的爱,时乾给的爱不是甜也不是疼,是战栗,是一种上瘾的战栗。
  躲不掉,放不开,戒不断,重复千百遍,结果仍然唯一,永远着迷。
  第21章 你爱错人了
  21.
  爱为什么总和贱搭上边儿呢,为一个人心跳加速的时候,谈不上爱,心都快跳不动了,还肯为那个人去犯贱的时候,那才是到无法自拔的程度,可惜的是,这是一种错误。
  周稚澄是第一次这样爱一个人。他本来也好面子、自尊心很强,哪个没父母的小孩在外面不打肿脸充胖子?他小时候经常骗人,说父母在国外工作,不经常回家,姐小时候跟他一样,也很经常打肿脸,姐的版本还更具体,她都跟别人说,爸妈工作太晚,每次回家她都睡了,早上又早早出门,没见到面儿。
  这个版本在周稚澄眼里离谱至极,有父母上班上得连孩子一面都见不着的?但周嘉昀告诉他,要让外人知道我们有父母,才不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