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双方僵持之下,直接导致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定下这孩子的大名,宫里再把消息往外一递,大家也不敢掺和——废话啊,谁愿意跟后世的宫斗宅斗文似的,闲得没事掺和进帝王家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多十个头也不够砍——便从这孩子的封号里,取了“秦”一字,又结合唯一能够确定下来的正经大名,从此便秦殊、秦王地乱七八糟混着叫着了。
  等皇后薨逝,皇帝这才解去后顾之忧,封了皇后留下来的嫡长子做太子,封地、仪仗和日常用度等太子应该拥有的东西,也都一并安排了下去。
  但此时,大家都叫她秦王和秦殊习惯了,很难改过来;更何况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后,瓜尔佳惠兴更是将她的身份和身上的重担如实相告,于是这秦殊的本身,其实应该做“秦姝”才对。
  总之,太子秦姝今年虽刚六岁,是开蒙进学的好时候,但瓜尔佳惠兴和皇后却早在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未雨绸缪操办起来了:
  她先是按照皇后的吩咐,找到了京城中本该为她们所用的禁军首领。这人一开始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却在数年后听说皇后薨逝后,立马改换门庭,心思变得比大军当前的大儒们都要快,哭是哭了嚎是嚎了,入宫跪拜和在家一同举哀之类的仪式更是一点没落下,可瓜尔佳惠兴一旦流露出“帮帮忙”之类的意思,这人便连连摆手,若再多说,更是要端茶送客,把“人走茶凉”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赫然是不愿意成为太子党的了。
  但瓜尔佳惠兴并不气馁。她心想,皇后从前病得模模糊糊、神志不清时,留下的一句话用在此时倒是非常合适,没有枪,没有炮,就得自己造!靠外人是靠不住的,须得自己立起来,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这日子才算有盼头!
  于是瓜尔佳惠兴便送信回家,叫家里人时时刻刻帮她留意着,京中可有出现什么武艺过人的奇人异士。
  娇杏正是在此时来到京城中的,瓜尔佳府一看,心想,这不就是正瞌睡的时候天上掉了个枕头在面前么?便留下了娇杏,叫她在府上等着宫中娘娘召唤。
  结果没想到,这枕头还是买一送一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天上掉枕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分明就是在你饿得快要死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张永远不会坏也吃不完的馅饼,正正巧套在你脖子上,一低头就能吃上一口——
  简而言之,就是封十八娘也带着女儿封英莲进京了。
  骤然又多一员大将,瓜尔佳惠兴从来都没这么激动过,只觉是先皇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叫五湖四海豪侠来投。她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叫人进宫说说话的权利还是有的。
  于是数月后,等确定下来没人监视她,而且这些日子过去,不管是娇杏还是封十八娘都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可见是又老实又忠厚的勇武人才,值得托付,瓜尔佳惠兴这才写信,叫瓜尔佳老夫人,也就是她的娘,把这两人带进来给她看看,只说是要和奶娘的女儿见见面便是了。
  等封十八娘携女,与娇杏一同入宫,见过瓜尔佳惠兴后,瓜尔佳惠兴就对三人有了安排:
  娇杏留在宫中,当拳脚师傅,明面上是给宫中嫔妃和公主们传授些马球、太极和射箭之类的技艺,叫她们能强身健体,实则要暗地里偷偷传授太子更厉害的杀人的本事。
  封十八娘则变幻形貌,在京中挑选家财丰厚的勋爵人家,用各种各样的身份混进去后,一把毒药下去,弄个小规模瘟疫出来,宗人府就可以吃绝户了。
  至于封英莲,便留在宫中,与之前默默无闻了许多年的贾元春一并封做女史,管理宫中图书典籍,并前往女学上学读书。
  封十八娘当时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实打实愣了三秒钟,瓜尔佳惠兴还以为她有宋襄之仁,苦口婆心劝她“成大事者当不择手段”的草稿都打了一箩筐,却听封十八娘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眼下虽说最兴的是儒家理学和德卿学派,但娘娘,你是不是跟北魏的梅相是一派的啊?”
  ——官方史书上从来只说莲公梅相清风高节,是又忠贞又正派的人物,但野史里对两人的编排从来没少过。
  幸好有“造谣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禁令在先,所以在北魏存续的数百年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都有点半真半假、“为尊者讳”的意味在里面。
  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北魏期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至少有八分都是真的,跟现在外面随便揪一条野史出来,就能看见“莲公梅相是假凤虚凰”这样的狗血噱头,完全不是一码事。
  总之,昔年北魏的诸多野史中,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梅相贺贞为了尽快结束雁门叛乱,曾经用投石机往对面的阵地里投放半腐烂的尸体以造成瘟疫,还把自己家人都发射出去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废物利用和六亲不认”。
  很明显,封十八娘是这条野史的受众,但瓜尔佳惠兴不是。这姑娘从来自以为是读书人,勘破天下真理,读过的书汗牛充栋,怎么会相信这种野史呢?
  于是她听了封十八娘的这番话,也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亲切道:“吃点好的吧你!”
  最后,封十八娘还是选定了首个受害者,那就是理国公柳家。
  毕竟在一干因为有从龙之功或者因为投降得太快而被授予爵位的人家中,只有理国公的爵位是从后唐传下来的,历经数朝都未曾降等,这样的人家积攒下来的家底,该有多丰厚啊,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流口水!
  数日后,封十八娘便通过伪装面容、假造户籍、卖身葬父等一系列话本子中再常见不过的,男人最喜欢的情节,顺利混入理国公府;而已经年近六十的理国公竟然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他觉得“一树梨花压海棠”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来从古至今,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位高权重的有钱人还是穷酸书生,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毛病,“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
  就在一顶粉色小轿把理国公新娶的十八房姨娘抬进门的当晚,这老人便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理国公夫人知道后,也只淡淡说,“一把年纪了还要糟蹋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轻妇人,造孽”,随手叫丫鬟们递牌子请了太医,便不再管了。
  可谁知这病发起来,便好不了,愣是以理国公为中心,将他日常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传染了个遍,直接把这一门上下都杀灭得,只剩数位实在年迈得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女眷后,才堪堪止住,没再往外扩散。
  今儿个白日,宗人府上门,清点财产收拢造册,却见府中剩余的女眷里,有个面容平常,却浑身是劲的,一直护在理国公夫人身边,把她保护得毫发无伤,竟叫这老夫人领了泰半家产和自己的全部嫁妆,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路出门去了。
  众官员见此奇景,不免又惊又怕,等她回来后,才敢细细盘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
  这女子道:“我叫尤伟小,嫁的皇粮庄头是理国公府上的,前些日子,因要给李国公府送来庄头上新出产的野味瓜果等东西,所以跟丈夫一同暂住在这里。”1
  “可惜理国公一家不幸,遭了灾,这些日子若不是我身体强健,底子好,怕是也要跟着主家一同去了,幸好度恨菩提姐妹庇佑,鲍姑显灵,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死了丈夫,两个女儿也都安然无恙地养在庄子上。”
  “我正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呢,可老夫人又是个厚道人,少不得先护着她去安置下来,再为自己做打算。”
  宗人府的人闻言,只觉得这是个刺儿头,不好管,便假装更衣出门去,实则一路紧赶慢赶到正厅屏风后坐着的、真正管理今天这件“皇家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名正言顺遵纪守法吃绝户”的事情的管事人身边,把这边情况小声禀报上去后,询问:
  “封奶奶,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跟她争执起来……她那铁扇也似的巴掌打下来,搞不好都能给我毁容呢,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坐在屏风后的,赫然便是封十八娘。
  她端起茶来,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笑道:“给你小子毁容?那都算整容了。既有如此人才,便一并带进宫去又如何呢?叫人去照顾着她的女儿,叫她们吃得饱、穿得暖,让她免去后顾之忧,再把她放在娇杏教头手下,管你什么伟小伟大,都叫她翻不出风浪来。”
  宗人府的人想了想封十八娘据说能够前脚刚解剖完尸体,对着红红黄黄肥肥白白的各种死物和活物数个时辰,出门只要洗洗手、擦擦脸、消消毒,就能继续面不改色吃饭的本事,又想了想娇杏刚进宫时,因为本朝对“造谣女官最高可至死刑”这条北魏旧律执行得越来越不严,所以撞见了几个在背后小声唧唧歪歪的太监,直接把人约到演武场,然后一脚一个全都踢死了的盛况,忽然觉得背后一寒,精神一振,浑身一抖,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