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宝玉歪着头想了想,对贾政答道:
  “可我已经懂事了,爹。”
  “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但古往今来,从未见哪个好人,是靠吃人活下来的。”
  贾政闻言,愈发口不择言,吓唬他道:“你再不听话,爹就不要你了!”
  宝玉闻言,只愈发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亦回道:“那我和娘也不要你了!”
  最后这番争执,还是在闻讯赶来当灭火器的贾母的调解下,消解下去的。
  因着金鸳鸯回报的时候,不敢说太细,只说二太太和二老爷又吵了起来,故贾母来调解时,也只如以前一般认为,是贾政漠视王登云的痛苦导致的。
  她便又按照以往的习惯,先敲打了没良心的儿子,跟他说女人生儿育女多辛苦,身上多累,又劝王登云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然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些好东西补给儿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看似过去了,实则半点没有。
  因为次年,宝玉在开蒙入学的时候,便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破坏力和偷懒摸鱼的本领:
  三天两头装病逃课都是小事,和书童们一同大闹家塾也不是没有,抓紧时间凑到王夫人和贾母身边,装傻卖乖,试图借着家中长辈心软的机会光明正大请下假来,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贾政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自己当年刚去读书的时候,不也这样不爱去么?只要打一顿,多骂几回,就治好了。就好像要驯服草原上的鹰隼,就必须把它给饿狠了、饿晕了,才能叫它听话一样。
  此时,贾政还没把宝玉的偷懒,当做是正儿八经的反抗,只觉这是孩子贪玩的天性,是脾气古怪的坏毛病,根本不可能成功。
  然而没过多久,这事情便愈发严重起来了:
  贾政打他,他就真的敢一病不起;骂他,他也半点不往心里去,而且越骂越会玩,越骂越偷懒,颇有种“都挨骂了那不干点什么大事出来岂不是太亏了”的破罐破摔的感觉。不管挨多少骂,受多少打,他也不肯就学,好像真要以这孩童的身躯、浅薄的见识,去对抗什么似的。
  便是贾政提着鞭子站在桌边,亲自逼着,按头叫他读书,他最多也只读些《诗经》和古文,半点不看四书,更不愿学写文章,若再逼,就冲着“人生不过一死”的意思闹起来,大喊大叫些类似于“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之类的话出来。
  时间一久,竟渐渐传出了放诞怠惰的名声,莫说京城,便是远在扬州的林如海,也听说过这般奇闻,不由得大惊:
  “怎至于此?老祖宗是最深明大义的,家中的太太和姑娘们,也都知书达礼。二内兄眼下虽然年轻,有些冒进,但本性也坏不到哪里去,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假以时日,必然也是谦恭厚道的君子,怎地这么多人,都教养不好一个小孩子呢?”
  贾敏此时已经将身子调养得差不多好全了,眼下唯一挂念的,便是自己的女儿,因为按照当年两位真人赐下宝镜时所言,她的女儿从今年起,便要去往千年后求学了,等到她在那边长到二十五岁,才能回来。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玉儿:
  既担心她魂魄立体后,在这边的表现是“一病不起”,日后便是回来了,长久的卧床只怕也会给身上留下暗伤;又担心她在千年后的世界里受委屈,毕竟没了亲娘在身边陪着的孩子,心里终究还是不好受,便是再补给她滔天的富贵、知心的姐妹、可靠的师长和养母甚至十全十美的夫婿,这块建立在生养和血缘上的拼图,也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补上。
  于是贾敏听见这番话后,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只道:
  “许是小孩子心明眼亮,看不惯什么东西,又不敢明说,就只能这样消极对抗了吧?”
  哎,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贾敏只随口一说,却引得林如海深思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孩子真正看不惯的,是什么东西?是贾府的富贵景象,还是他严厉有余慈爱不足的父亲?
  是完全扼杀孩童天性、甚至有些违背了人性的八股和理学,还是这个明明男女都在参与劳动、上学和做官,可家中的男性长辈,却还是会下意识把所谓的香火希望,全都压在家中男性晚辈身上的,纲常伦理?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是非入耳君须忍,痴儿重情趁年少。2
  第239章 娇杏:今古穷酸,色心最重。
  数日后,果然如贾敏所料,黛玉明明前日还好好的,第二天便偶感风寒,懒懒散散,卧病在床。
  不管找多少大夫来看,也只说没什么大病,好生将养着便是。因着是小孩子,所以连太多的汤药都不敢开,只叫吃些冰糖燕窝、琵琶雪梨之类的东西,清肺止咳,保养便是。
  贾敏闻言,难免心焦。即便之前她真真切切见识过神仙手段,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可亲妈的心终究和别人不一样,真挚浓烈得都有些近乎痛苦和癫狂,相比之下,“爱操心”都算是无数令人窒息的表现里,相对来说最安全的一条了。
  这么说吧,但凡现在有人说,南极洲上住着个人,只要吃了他的心就能保黛玉的魂魄从千年后归来,本体也安然无恙,贾敏第二天就能收拾包袱,带着厚衣服、银钱和刀子出发,恨不得骑着传说中能日行千里的北魏奇人罗森一路风驰电掣赶过去,跟这人和和气气商量:
  你是打算让我拿钱买你的命,还是做不成这比买卖,让我直接挖了你的心来得方便直接一点呢?
  有这番要事分散心神,贾敏自然对贾宝玉闹出来的种种琐事无暇顾及,最多也只和母亲来回通信,又不敢把真实情况全都写在信中相告,生怕被疑心病太重的皇帝截胡。有这么多事情在心上压着,哪怕身上没有病痛,心里又怎么可能好?于是贾敏便也病倒了。
  且林如海素来有大智慧,否则怎能在喜怒不定的今上手下安然无恙这么多年,还能一路升为巡盐御史?自他隐隐窥得岳母与妻子的大志向后,实在没有一日不忧心忡忡的,眼见着妻子和女儿双双卧病,他自然愈发心焦,一个没留神,竟也染了风寒。
  扬州的大夫们都说,林家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好生叫人胆战心惊。一进门就能闻得见整个家里都弥漫着清苦的药味,一次初诊就要一口气看三个,若这都能挺过来,林家那才是真的祖上积德,列圣显灵,有人在天上地下都保佑着哩。
  如此,身在病中的林如海夫妇,自然顾不得为黛玉延请老师,之前商议好的开馆授课之事,倒延后了,可急坏了某个等着入馆去当老师的家伙。
  认真说来,此人与封十八娘还有些渊源,深不深不知道,但要命是肯定的:
  昔年封家还未散尽家财入京时,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着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下作贾雨村则个。1
  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只可惜生于末世,大雍入关那些年,神州大陆满地狼烟,兵荒马乱,略有家产的,若没有相当的手腕都不能保得住,又何况他一个本事本就庸平的?这些年下来,自然根基败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不得不进京求取功名,却又连番不中,只得在封家附近破庙里暂居着,以卖字为生,穷困潦倒,并无多少进项。
  甄士隐虽觉这是个人才,假以时日,未来定不可限量,二人常常私下小酌,常做“莫欺少年穷”等词,可奈何封家当家的是十八娘,封十八娘素来是个爽快人,哪里耐烦听这些歪言酸语?便叫甄士隐以打理家务为要,少出去浪荡闲游,抛头露面、
  甄士隐本就是入赘来的,既没有当家权,也没有功名,手头便是要用钱,还得去请示封十八娘呢,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有许多闲钱和功夫去接济这个酸儒?贾雨村见甄士隐与他渐渐来往稀少,也只觉是甄士隐有眼无珠,要作践他,心中暗恨不已,如此,甄士隐和贾雨村的来往便更少了。
  一日,贾雨村在葫芦庙里写诗作画,意欲改日拿去换钱,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贾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是个封家丫鬟在上香许愿,眉目清明,神清骨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一番清正姿态,贾雨村不觉看得呆了。
  那封家丫鬟上完了香,又结结实实拜了三下,磕得前额都发红了也不觉,只道:
  “无极圣母、九天玄女、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在上!我们当家人素来是个好心的,又扶贫惜弱,常常给穷人布施棉衣粥饭,这般好人,当有好报才是,可惜前些日子,自从我们当家人拿住了一群伪装成和尚的拐子,被那拐子首领诅咒说‘你女儿定是个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货’,便闷闷不乐了许久,才好起来。”
  “若行善者此生不能得善报,须得积累到下辈子才能享福,还得缀上个‘前生修福,来生才有幸脱去女身,化作男人’的说法,这佛家也忒不中用。三清在上,信女发愿,若能叫我们当家人一解忧愁,再不被这些游僧精怪、奸贼恶人缠扰,让她一解心头苦闷,重展欢颜,信女愿布施给玄衣侯庙宇里的孩子们一百件衣裳,一百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