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那么,老人家,你之前有多少土地?”
  老妪声噎气短,泪如雨下:“……四百亩。”
  王贞仪发出尖锐爆鸣:好家伙,你再说一遍多少?!当年玉真公主封赏我老师的时候,也只给了五百亩,你这一人就顶她一大半!
  不光王贞仪觉得震惊,所有听见这个数字的人,全都被震得瞠目结舌、神色恍惚、不能言语。哪怕是进入这座破庙后就一言不发,表面上是“被冻傻了”,事实上是在偷偷计时的青青,也被这个数字给着实惊了一下子:
  “……这更不对了,老人家。四百亩土地,按照咱们王大人推行出来的‘打倒土豪分地产’的政令,怎么可能都归你一个人持有?”
  老妪几乎是满含赞赏意味地偷偷瞥了青青一眼,因为她的确指出了这个问题中,看似疏漏的那部分。
  但不要紧,这看似疏漏的部分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因为这份试题是刚刚真身降临在此处的九天玄女,根据这一千年来,她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编纂而成;是正在扮演老妪的王金陵,根据她在洞庭湖附近担任土地期间,见过的无数前例改写而成:
  这不是简单的“故事”,这是从前有、现在有、将来肯定还会有的“血案”!
  于是老妪半点不慌,对答如流:“我的死鬼相公祖上出过大官,现在虽然败落了,分到我们这一支手里的田也少了,但这三百亩良田,是有我朝太祖手谕的,便是郡王你,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三百亩良田的归属,不可能把它们分出去。”
  “剩下的一百亩里,有五十亩是李二狗那亡妻的嫁妆;有五十亩,是我们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甚至冒着被咬死的危险上山打大虫,又在洪涝的时候捡了漏,才攒下来的棺材本。”
  王贞仪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喃喃道:“……四百亩良田,四百亩啊,我那在司天台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师,都不曾有如此规模的产业。”
  “过了我朝太祖手谕路子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被至高无上的皇权庇护着的田产,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之下,被所谓的‘香火’给抢走了?这女子死了才多久啊,愿意为她的死亡讨个真相的,就只有她的母亲了,她尸骨未寒,她的丈夫、父亲和兄长,就已经在讨论起她的嫁妆要怎么均分来了?”
  “你们夫妻二人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竟然因为一次失败的收养、一个白眼狼的话语,就真的能从你们的手中,转移到他的手里?如此无才无德之人,竟然还在我的手下,竟然还在这金陵城里,过得好好的,且今日之前,竟从无一人对我提起此事?!”
  说话间,王贞仪只觉寒意如蛇,顺着脊椎向上爬,某种更持久更深刻更盛大的痛苦、迷茫与绝望,又在她的心底翻涌起来,因为她好像终于触碰到了真正的答案,一个“为什么连平分土地如此倒反天罡的事情都没有办法真正解决这些土豪劣绅”的问题的答案: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凝视着庙里唯一的神像。
  这神像已经很破旧了,曾经涂绘精致的彩衣,如今只剩泥土的本色,袍袖的褶皱更是模糊难辨,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又像是一团根本没有形体的混沌正在挣扎。
  一道道裂痕蜿蜒过神像的身躯,最深的那条更是从肩头直贯腰腹,仿佛有个在这枯朽的、麻木的、高高在上的台子上,困守端坐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忍不住要挣扎着苏醒过来一样。
  也就是在王贞仪将注意力投向这尊神像的一瞬,始终栖息在房梁上的燕子,就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振翅飞下,稳稳栖息在这神像的发冠上,与这泥胎木偶一同从高处,对衣角尽湿、周身狼藉的王贞仪投来莫名的注视。
  在面目模糊的神像的注视下,在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燕子的啁啾声里,在这潇潇的秋风秋雨中,金陵郡王、监察御史、二十三年前的明算科状元、以一己之力窥探星辰与宇宙奥妙的王贞仪,终于触及了所有问题的本质:
  “因为‘香火宗祠’的制度一日不改变,再底层的男人,就永远有更底层的女人可以压迫和剥削。此时,再推行所谓的‘公平’,无非是让男人永久得利,女人暂时得利,且后者暂时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给前者,前者永远稳赚不赔。”
  “只要‘皇权不下乡’的状态一日不改变,没有强有力的、对地方具有绝对掌控权的、甚至不偏袒任何一方的中央存在,那么,所有的政令演变到最后,都只会变成里正、乡长与本地宗祠基于‘香火宗祠’配套道德观的自由演绎,而被这套体系过滤后,所有的事态走向,只会和前者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的矛盾都是对立统一的,包含‘同一性’和‘斗争性’两个根本属性;而之前,看似最尖锐的有产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和隐藏在这些表象背后的女性与男性的性别矛盾,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对立统一’!”
  “我将这个矛盾,命名为‘做人’和‘不做人’!”
  随着她的话语发下,那连合抱粗的大树都能摇动的狂风似乎也停止了,那恨不得引发山洪、进而将这金陵城都一口吞下的暴雨也不再倾注了。
  此时此刻,注视着这里的神仙妖鬼,何止作为考官和工作人员的姚怀瑾、王金陵、霍腾西、云霄与青青,更有至尊至伟的昆仑王母、统御诸天的紫微大帝与掌管阴阳的泰山府君。
  一朝金陵悟道,十万鬼神皆惊。
  千年之后,姚怀瑾“说破”天意,于是她的魂魄便应召而来;千年之前,作为需要参加司局级面谈的特殊人才的王贞仪,不仅答出了考题,甚至也“说破”真理,于是她的真身,便也马上就要应召离去了:
  “李二狗已经穷困至此,然而即便是如此困顿的他,也能够找到愿意帮扶他的养母、愿意下嫁给他的妻子,这难道不是性别与阶级矛盾的统一?男人在这一刻,同时扮演‘男人’和‘压迫者’;女人在这一刻,便自然而然在成为‘女人’的同时,也成为‘被压迫者’。”
  “他的妻子在发家后,其家人同样萌生出过‘让糟糠之夫下堂’的想法,这一刻,便是阶级胜过性别;但最后,李二狗具有巨大杀妻嫌疑,且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杀害自己的妻子,至少他借着香火宗祠和认祖归宗的便利,侵吞了养母的家产,是确凿无疑的,这一刻,便是性别胜过阶级。”
  “那么,究竟是性别更严重,还是阶级更严重?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被决定了性别,如无意外,终身不改;但所谓的阶级,却可以通过婚姻、科举和劳作改变。由此可见,自然是‘无法改变’的矛盾更严重、更深远,甚至更隐蔽、更无法察觉!”
  说完这些话后,王贞仪却不再说什么。
  明明已有神鬼震悚、风起云涌的异象出现,明明已有大恐怖与大威能将注意力投向此处。在她们的一个眼神下,饶是肉体凡胎的衙役与文书都觉觳觫不安,她却恍若未觉,只蹲下身去,将那个还在“嗬嗬”喘气、虚弱不已的老人扶在了自己背上,对所有追随她的人冷静道:
  “求仙问道,从来无成;神仙鬼怪,亦有万寿。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是活转不过来的。”
  “走吧,姐妹们,我们下山去升堂。”
  第219章 裁断:量刑定罪与《唐律疏议》。
  在一个真正出现过“神仙显灵”异象的年代里,谁会不信神仙呢?
  在这位神仙逐渐远离民俗传说领域后,就不会再有人信她了,因为归根到底,文化和宗教,都是需要人民来传承的。
  ——但问题是,眼下这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暴雨,竟然因为王贞仪的三言两语停止了下来之后,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准备下山去呢?
  更有违常理的,是跟着她上山的所有人,竟然也对这些违反常理的景象视若无睹,属实是王贞仪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真就准备下山去了啊?!
  别说被震得呆在原地动弹不能的青青等人,就连正在关注此处情况的昆仑王母都着实惊了一下,对前来拜访她递交“科学技术普及法和特殊人才的引进与保护”等相应提案的青鸾发出来自灵魂的疑惑:
  “……是月孛仙君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她连天雷都不怕了?”
  正在和雨师风伯一起,全世界巡游打雷下雨,时不时还得捏个分身出来干活的朱孛娘:
  “???不要这么说,陛下!这家伙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就算信,也是选择性地、批判性地信。她都要用数学和天文来解构我们了,对我们不会再怀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敬畏之情,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昆仑王母想了想,又询问正好有相关人员在她身边的法院机构:
  “是泰山府君之前在人间大规模显灵的情况,没有让她们认识到幽冥界的存在吗?为什么她连生死都不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