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被点名了的劝农使满脸空白,因为他万万没想到,在“皇帝的命令”和“神仙发怒”这两座大山的压迫下,这位监察御史竟然还有闲心去关心这些蝼蚁一样的灾民:
  “这……大人,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可不是这个啊……”
  王贞仪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说,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众官员明显是被“韦君暴毙”的这件事给吓怕了。毕竟当你的上司莫名其妙就在你面前嗝屁了的时候,你真的很难再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除非你是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很显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自然是安抚神仙的怒气,千万不能再怠慢他们了!”
  “我们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再怎么难办,大人也不能消极怠工啊,否则他们怪罪下来,不说水漫金山了,光是水漫金陵也够我们受的。”
  很可惜,王贞仪不吃他们这套。
  如果说她的同僚里,有99%的人已经被天降异象和韦君暴毙这两件事给吓破了胆,那她就是那硕果仅存的1%无神主义者。因为你真的很难要求一个干翻了传统的天文体系、干翻了传统的算命占卜体系、甚至还能把全国持有反对意见的人统统干到哑火,总之二话不说就是干的人,在完成以上所有事情还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后,继续对鬼神之说抱有敬畏之心:
  “用来做法事的祭品和器具,足以养活一整个金陵城的百姓;城外难民流离失所,城内诸公饮酒作乐。与其把钱财耗费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缥缈的事情上,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来做些实事呢?”
  “如果世界上真有鬼神,且她们能够看见人间的疾苦,那么,她们就不该为我在这方面的怠慢而发怒。”
  众官员面面相觑,最终推举出一位品级仅在王贞仪之下的官员,以比之前对待韦君的时候,更加谨慎和恭敬一万倍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
  王贞仪下令道:“召集金陵城中所有的长史,还有在官学读书的、不住在学舍里的读书人,我要起草告示。”
  她这边命令一下,连半天的时间都不用,全金陵城中符合条件的人,就都来到了州府的门口,屁颠儿屁颠儿得连给自己的亲爹奔丧都没这么快过:
  这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侯兼监察御史,能够上达天听,知晓圣意,更是能够著书立说、辩倒天下人的有学之士!如果能得她青眼,岂不是一步登天,指日可待?
  等众人来到州府门口后,才发现大门的两边已经清了场,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近百套长条桌椅,桌子上还都配备了笔墨纸砚,自京城远道而来的那位大人腰金服紫,戴进贤冠,见众人来齐,便示意他们入座,开门见山道:
  “我要诸位写的告示,要包含以下三点。”
  “第一,告诉城外的流民,尽快来官府登记,我们会给他们造册、授田、分发良种,让他们在金陵城内定居下来,同时减免他们三年的税赋和徭役;如果立的是女户,则减免五年。如果之前有人趁火打劫,蓄奴锢婢,只管告来,所有契约当场作废,任何人都不得阻拦,否则同罪论处,一并流三千里。”
  “第二,告诉全金陵的百姓,之前官府积压和错判的案件,我都要一一重新审理,叫大家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诉苦。在旧案重审期间,所有当事人,均不受民告官、妻告夫、子告父的限制;同时,若当事人意外身亡,则株连所有嫌疑人,上五十斤枷,枷号一年。”
  “第三,告诉金陵城内所有的豪强富户,我要统计人口,丈量土地。我知道隐瞒人口和兼并土地的现象层出不穷,越是有钱,逃税的办法就越五花八门,但这次我决意要根治这种恶行。如果有人愿意自首,可以罪减一等;如果有官员协助隐瞒财产、账目造假,削夺官职,子孙三代均不得仕。”
  距离近一些的官员和学子,在听清楚王贞仪的话后,已经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距离远一些的、没法听清她的话语的,在经过专门负责传话的小吏转告后,也瞠目结舌,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是好:
  这位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啊!你看起来也不年轻了,应该不是那种只有一腔热血、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的,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怎么还能闹出这么大场面来呢?陛下想要寻访神仙,你就让他去闹嘛;富强侵吞土地,只要没闹到你头上,你就当个睁眼瞎不成吗?我们还能少了你的孝敬不成……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正在州府门口鸦雀无声之时,王贞仪拍了拍手,她从司天台带过来的亲信便闻声而上,数十人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包袱。
  她随手揭开一个包袱,离得近一些的人,当即就被绽放出来的光芒给晃花了眼,各色宝石、金银、东珠和翡翠,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极致的混乱和随意造就了极致的富贵:
  “……这,这是!”
  “金陵诸公也未免太客气了些。”王贞仪笼着手笑了起来,“我人还没到金陵呢,送来的礼物,竟然就已经在我的宅邸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了。”
  “只可惜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宝物,胜得过百姓安居乐业时的笑容呢?还有什么褒奖,比来自万民的、发自内心的赞美更光荣呢?在还没有将金陵城内的积弊一扫而空时,我是不会去贪图这些身外之物的。”
  “但我又想,如果把这些东西原路送回到诸公府上,又免不了大家对我这一行为,进行一些类似于‘她是不是对这些东西不满意,我们要去找更珍贵的宝物’的猜想,只会给正事添乱。”
  “于是我决定,将这些东西赏赐给金陵城内,能为我所用的有才之士。谁能拟出最让我满意的告示,谁就可以独自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剩下的人负责抄写这份告示,力求让它能够贴满金陵城内的每一块告示牌,这些负责抄写和张贴的人,可以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我还需有人站在告示的旁边,为不识字的人宣读和讲解上面的条例,除去宵禁时分,都要确保这告示的旁边始终有人,而这些为百姓解惑的人,便可以平分余下的半数珍宝作为工钱。”
  她的话语刚一说出口,便已经有人急不可待挥笔而书。
  这人先是下意识地扯了两句类似于“皇恩远被,治化攸广,宣化四海,布告州民”之类的屁话,数息后,又十分自觉地把刚刚拽的这些酸文全都涂黑了,开始绞尽脑汁地写起简明易懂的大白话来,从他笔下流泻出来的文字从来没这么粗俗却易懂过:
  “监察御史兼县侯有话,叫流民们赶紧去登记造册,要让你们在金陵落户安家。田是会发的,种子也是会发的,还要给你们免三年的徭役税赋,如果有人已经卖身给地主家,不是自由身了,一并报来,王大人会给你们做主的。”
  “那么,这些钱要从哪里来呢?就从那些地主家里来!”
  ——此时的王贞仪绝对想不到,她的这一行为,不仅让金陵城内愈发尖锐的贫富差距矛盾得到了缓解,将马上就要从疥藓之患发展成心腹大患的流民安置了下来,极大地恢复了生产力,还让她的声望在短短半年之内,就达到了顶峰,连带着“打土豪,清人口,分田地”的行为,如星星之火一般,以金陵为中心飞速辐射开来,传遍全国,叫不少州县纷纷效仿,进而给这个险些经历地方叛乱、由盛而衰的封建王朝,狠狠续上了一口大的。
  后世的历史学家在研究她的这一行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的行为和当时的国家与社会形态联系起来,就好像在奔涌不息的湍流里,突然出现了一块屹立不倒的风化岩石一样突兀:
  人的行为是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的,人的行为是必然要带有其自身的阶级性和局限性的。王贞仪应该是地主阶级里的典型代表,真要有什么萌芽,也应该是资本主义的萌芽才对,可我们为什么从她的这一行为里,看到了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光辉呢?
  这一疑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解。
  直到公元28世纪后半叶,在燕京大学的秦婉教授的牵头下,人们才勉强从她遗留下来的,类似于“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足行万里书万卷,常拟雄心似丈夫”、“逃民大抵填幽壑,野哭安能达上方”等诗句里,从她遗留下来的文集和书信里,推断出她这迥异于时代和自身阶级的想法,缘何而生:
  【……因为她是真的见过旱灾的。她近距离地见过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痛苦,那些人的哭嚎和挣扎的手甚至能掠过她的衣角,夜夜都在她的梦中回荡,呼唤起她作为人的良知。于是,这位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就再也不能像当时的绝大多数官僚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端坐在高台上了。】
  【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我们都是人”,于是,在当时对女性的桎梏还没有被完全打破的社会里,她便能愈发清楚地感受到,“原来女人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