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周礼注疏删翼》
  第211章 韦君:不正常的死讯。
  不管后世的记载和评判如何,至少当朝皇帝可以指天发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指着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发誓,以证明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含金量百分百:
  他是真的没想阻拦王贞仪成为宗教领袖,更没想阻拦她得道成仙!
  毕竟当钢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姑且还可以挣扎一下;但如果顶在你脑壳上的是一门红衣大炮,那你就半点都不想挣扎了,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了事。
  他连发三道诏书,把王贞仪一个跟皇室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外人,硬生生加封成了异姓王的原因很简单:
  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老妪对他说,“江南金陵附近,有一个黄帝坛,你为什么不去祭拜它一下呢,或许能够得到来自上天的保佑,庇护你的王朝远离接下来要爆发的,注定由盛而衰的战争”。1
  封建社会的制度,决定了作为统治者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权力大小与王朝的稳定程度成正比;而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的稳定,在得知“灾祸可以避免”这件事后,就必然要动用他超纲的权力,去做一些事情,好让自己的统治能够千秋万代稳定下去。
  就这样,一个奇妙的循环形成了。
  总之,在收到了来自上天的示警之后,皇帝立刻就派出了监察御史韦君,前往江南地区寻找所谓的“黄帝坛”。
  韦君奉命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很快就抵达了金陵。金陵大小官员在得知他的到访后,无不倒屣相迎,将韦君引入金陵城中最大的酒楼,用价值千金的席面招待他,又叫了最美丽的歌女作陪,誓要让这位监察御史感到宾至如归。
  酒过三巡,韦君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似乎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顺利返京,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已在眼前,便拍着窗棂唱起歌来。
  他唱歌唱到一半,却忽然看到楼下有个衣着破旧、两腿流脓的老妪,正在捧着破碗,对负责为他们清场守门的士兵乞讨:
  “大人,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你们畅饮欢宴的歌声都飘荡在空中了,为什么就不能发发慈悲,低下头来看看底下已经饿肚子饿了三天的穷人呢?驼峰熊掌、鱼翅鹿筋这样的食物我们不敢奢求,但只要从你们的手指缝里随便漏下点米来,也足够让我们饱餐一顿啦。”
  “求求你了,大人,随便给口什么吃的都行。”
  韦君陡然听见这老妪乞求的话语,打断了自己的歌声,心生不悦;又见她身上腌臜,更觉恶心,便下令让士兵将她驱逐出去,更不愿赏赐给她丁点食物,大声斥责道:
  “哪里来的败兴玩意儿,还不快走!”
  这老妪被推搡着离开,也不挣扎,只远远问道:
  “大人,你当年刚进入官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你是想,要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还是觉得只要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就能一跃而上,成为人上人,可以和这些在地里刨食吃的泥腿子们割席了呢?”
  韦君陡然听见这番话,只觉晦气,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十分心惊,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人,能够拥有的见识,和说出的话语。
  他立即喝止了兵士的动作,想要下楼,将这位古怪的老妪迎上来,给她口饭吃,可就在他的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在周围无数官员和百姓震惊的眼神中,这位老妪竟原地化作一滩清水,飞快便渗入地下,杳无影踪,再难寻觅。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一时间,刚刚还恨不得把这位来自京城的监察御史捧上天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纷纷挤向窗边,探出头去,想要亲眼见一见这奇景:
  “天耶!真就这么消失了?不是变戏法?”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神仙和妖怪,甚至走夜路的时候都没撞过鬼,只是从别人口中听他们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下好,我也有奇闻轶事能跟别人说道说道了。”
  “等等,你这话说得倒是巧了……那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呢?”
  “这必然是神仙啊!韦君刚刚不是说了嘛,他奉陛下之命,前来寻访‘黄帝坛’,而陛下又是得了仙人的指示,才会有这般想法的。如果是山精鬼怪、魑魅魍魉,它们有几个胆子几条命,胆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惹事?”
  “也是,的确是这个道理。韦君,你怎么看?”
  “……韦君?”
  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刚刚目睹的那一幕的众官员,在发现自己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见韦君说话的声音了。
  他们赶忙从窗边回转过来,想要看一看韦君的情况,却惊恐不已地发现,不久前还信心十足,说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这位监察御史,已经端着一杯酒,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断气了。
  众人见此异况,无不惊恐,一边八百里加急上书告知皇帝这边的突发状况,一边请来金陵城中最有经验的仵作,想要探明韦君的死因。
  然而,不管仵作们怎么努力,也没法研究出韦君是怎么死的。他们就差没把韦君的尸体给细细切成臊子了,却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除了没气儿之外,他健康得跟活人没什么区别啊!”
  正在众人百思不得其之时,衙门养的大黄狗擦着大家的脚边跑了进来。
  为了让抓人的时候更顺利,也为了让巡街的时候更有气势,再加上衙门的后厨每天都能剩下不少边角料来,于是众人一合计,便在衙门里养了一条狗,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别说,自从养了这条狗后,众人在抓捕罪犯和突袭贼巢的时候,都方便了不少,也就愈发爱在办事的时候带上它“以防万一”了。
  这次也不例外。仵作们担心监察御史是被下毒害死的,便带来了嗅觉更加灵敏的狗当帮手。
  结果他们都把韦君的尸体给剖了无数遍了,依然没能找到中毒的迹象,一时间也就没人能分心去管这条狗,几乎都过去一天了,也没人想起来应该喂它点东西,可把这条狗给饿得不轻。
  于是,就在众人眉头紧皱,小声讨论“这下可不好交差”“他怎么就死在金陵了真是晦气”之类的话题的时候,这条大黄狗,狗狗祟祟地摸到了韦君生前所坐的桌案旁边,随即当机立断一跃而起拱翻了桌子,把好一摞杯盘碗碟都撞到了地上。
  汤水飞溅,饭菜横泼,让本来就混乱的场面愈发雪上加霜。在仵作们的喝止声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的狗,二话不说就把嘴筒子伸进了饭菜里,狠狠啃了一大口汤汤水水的混合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和狗的悲欢是不能相通的,但这一刻除外。你真的很难从一只狗的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生动的表情,生动得仿佛它下一秒就能开口说话似的:
  不是,这玩意儿能吃???
  仵作们“别乱吃东西,快吐出来”的呵斥还没说完,就见这条明明已经饿得眼冒绿光了的狗,二话不说就“呸呸呸”地把它刚刚吃了一大口的东西喷得到处都是,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极具控诉意味的惨叫:
  “呜呜呜嗷——”
  这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了,分明是视觉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其成分之复杂,场面之混乱,声音之嘈杂,唯有几百年后饲养比格犬的饲主家庭情况才能与之一战,且双方多半还能战至平手。
  立即便有人疑惑道:“从来没见大黄表现得这么异常过,会不会是这些饭菜里有我们查验不出来的特殊毒药?”
  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如果韦君的饭菜里真有毒药的话,大黄刚刚明明也啃了一大口,怎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
  “但总归是饭菜有蹊跷没跑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试试吧。”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一盘姑且没有被狗撞翻和舔过的、保存完好的饭菜,又从一旁的酒壶里倒了杯酒出来,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尝了一口,随即,他的神情就从如临大敌的警惕,变成了魂飞胆丧的惊恐:
  “……不对……不,太对了,太对了!里面的确没有毒,但这酒已经变得寡淡无味,这饭菜也一点味道也没有,与沙土和石头没什么两样,这分明是食物已经被鬼神享用过的表现啊!”
  他跌跌撞撞地直起身来,面色灰败得比城墙上的泥土都要难看:
  “诸位,你们还记得,刚刚那个老人家说了什么吗?她说,‘给口吃的’,但韦君不仅没有给她食物,甚至还嘲笑了她,他轻狂的行为给自己招来了灾殃,这才惹祸上身暴毙死掉了!”
  “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验尸呢?因为这是神仙降下的惩罚,而这种惩罚是我们所无法查探,更无法避免和化解的。就这样写成文书归档交上去,再请陛下另派更加贤能的臣子来,寻访‘黄帝坛’的同时,安抚神仙的怒气吧,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得来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