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族人们对他的态度也始终淡淡的,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个又拧巴又犟的性子,不少人都在背后说,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便是将来能够高中做官,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轨迹来看,柳毅的确是这么个人:
  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能把洞庭龙女求救的书信拖了好久,才送到她父亲手里;但反过来看,他明明对洞庭龙女一见钟情,却因为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配不上她,又好面子,不愿挟恩图报,这才和龙女错过了很多年。
  幸好现在,柳毅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他的身躯还是二十几岁年轻人的模样,但他的灵魂,已经在千百万次的轮回里,被磨练出了格外老练的模样,所有的浮躁意气都积淀了下来,变得沉稳可靠,有渊渟岳峙之相。
  这如果说是惩罚,也是真的货真价实的惩罚,因为他经历了无数次精神被完全毁灭的痛苦,是做不得假的,虽然能够用龙宫的宝贝治好所有的伤,但他却只医治了那些最致命的伤口,诸如断了的肋骨、被打折的腿之类的小伤,却愣是没治,也算是给自己留个警醒。
  可也正因如此,柳毅才因祸得福,在一次次的轮回重启中,磨练了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成功让自己脱胎换骨,浴火重生。所以要说这是福报,那也算是福报了。
  总之,如此一来,以前那个又要面子又嘴硬的读书人,便不复存在。他的某个粗糙的、尚未被砥砺过的品质,在精神死亡过无数次后,被大浪淘沙也似的淘洗了出去,将他的种种品德中,埋藏得最深的闪光点显露了出来:
  他说要送信,最后也真的送到了,这难道不是言出必行么?
  那么,当一个保有此种优良品质的人,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后,又会开启怎样的人生呢?
  在从古玩店出来后,柳毅立刻便折回了老宅,将所得的钱财的一半,都散给了他的邻居和族人,并对他们致谢:“我小的时候,无依无靠,也没有什么能够维生的手段。多亏诸位心善,给我一口饭吃,又用族田所出送我上学,不胜感激。”
  “苦读多年未果,我心想,可能我真的没这个读书的本事吧,就跟人出去随便做了点小生意。这不,可能我真的生来就应该经商赚钱,只跑了这一趟,就成功回本了五六倍,便赶忙回家来了,想要报答诸位当年的提携之恩。”
  众邻居和族人收到柳毅的赠礼后,一开始格外惊喜,也有点嫉妒;但在听说柳毅这是弃文经商换来的钱财后,考虑到商人的地位的确不高,也就不再嫉妒了,反而转过来安慰他,劝说他继续读书:
  “柳哥儿,话不是这么说的。读书是为了长远的好处,也是为了替百姓做主;相比之下,经商只不过赚的是眼前的一点快钱,怎么能比得上前者出息?”
  “是啊是啊,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没准你再试几年,就真的高中了呢?”
  柳毅面对这些或真心或假意或半真半假的祝贺和权威,只面色如常,全盘接下,一口咬死自己是真不打算读书了,要去做生意。众人见此,也就慢慢没了深交的意思,觉得他就算赚钱了,可商人是贱籍,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便跟柳毅吃了顿散伙饭,随即一拍两散,也算是把前半生的恩情还清了,从此之后,各不相欠,更不深交。
  在还清了这方面的人情债后,柳毅立刻搬到了千里之外的苏杭,买办宅子,增添人手,对外只说自己是特意来此地求学的读书人。有钱财开路,又有读书人的护身符,柳毅很快就在当地扎下了根,还成功进入了当地十分有名的书院就读。
  在苏杭当地成功安家后,柳毅一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户籍移到了此处,他的家乡和这里的距离虽说不近,但也算不上“冒籍”,即古代版本的高考移民,不会被查出来然后失去中举资格,而且在经济更发达、教育和文化环境也更好的地方读书,对他未来的官途也有所助益;
  第二,请来工匠,打造了一口密不透风的大箱子,又铸造了一把九曲十八弯的玲珑锁,只配了一把钥匙,将碧玉箱子一层叠一层地收了起来,收在了新建造的宅子最底下的地下室;
  第三,他花重金托了可信的媒人,在打听过当地所有适龄未婚女子的信息之后,选中了一名家中曾经做过官、可后来家道中落了的小家碧玉为妻。传说这位女子不仅温柔敦厚,更知书达礼,若不是家中实在窘迫,而且有这样的一个岳家,对未来的官途属实半点助益也没有,她也不至于一直都嫁不出去。
  在听说柳毅打算迎娶这样一位女子后,就连媒人都觉得,他的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不免劝道:“郎君啊,你可真的想好了?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这是一辈子的事,千万不能因为眼下的一时冲动,而作出让双方都后悔和痛苦的决定。”
  “你真的要娶她的话,她的家庭状况你也知道,不仅不能带给你任何帮助,甚至还要你时不时反过来去帮她。你现在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是因为你正头脑发热,觉得自己珍爱她,可以战胜一切困难;但热情总是会褪去的,人总是会冷静下来面对现实的,如果到时候,你后悔了,不愿意再帮她了,甚至还会因为这件事而嫌弃她,这姑娘又要怎么办呢?”
  “你如果真的后悔了,到时候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就能把她赶出家门,无非是良心上过不去而已;但这样一来,她所受到的苦,可比你要多得多,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丢了性命也是常有的。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激动和仗义,就做出让双方都后悔的决定,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但柳毅的态度十分坚决,因为在他死亡过无数遍的眼光来看,所有人中,只有这位心性坚定的女子堪为良配,而且按照他旧伤在身的情况,他其实也配不上太好的人:“我想好了,就是她。老人家,信我,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媒人见劝阻无效,不得不离去,将柳毅求亲的意思透露给了这家人。这家人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有从天而降一个金龟婿这样的大好事,当即便拍板定下了这桩婚事,将女儿嫁给了柳毅,还竭尽所能给她置备了一点嫁妆,让她不至于在新家里抬不起头。
  如此,柳毅便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了。
  新婚当日,饮过交杯酒后,柳毅便将锁着碧玉箱的钥匙交给了她,郑重道:“这是咱们所有的身家了,你可千万保存好。”
  这女子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却还是本着“夫妻一体”的信赖,将这把钥匙贴身存放了起来,对柳毅笑了笑,保证道:“好呀,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为夫君保管好这把钥匙一天的,交给我,你放心。”
  柳毅闻言,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也不必如此,毕竟这是咱俩的东西。虽然我不好告诉你这是什么,但你一定记得,这东西顶顶要紧。如果没有它,我绝对无法拥有今日的成就。”
  柳毅的妻子闻言,亦正色道:“我明白了,必不辜负夫君重托。只是这么紧要的东西,你却交给我,真的不要紧吗?我才刚刚嫁过来呢……”
  “既然是夫妻,就是一家人了。”柳毅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了妻子的手,只觉她双手冰凉,不由得惊道,“夫人,你的手好凉!这是怎地了?”
  “无事。”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含笑摇摇头,发间的金银玉饰相撞,发出一点细微的、轻轻的声音,在高燃的龙凤喜烛的照耀下,她眼底的那一丝水光便再也藏不住了,“是我之前太害怕了。”
  柳毅疑惑道:“为何要害怕呢?”
  “因为要嫁人了呀。”女子低声道,“香山居士不是说过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昔年还在闺中之时,我尚且可以和姊妹们纵马出游,学诗词歌赋;可后来,我家道中落,再也读不起书了,父母只能叫我早早出嫁,不管嫁去何处,都比在家里吃糠咽菜、挨饿受冻来得强。我虽然觉得这是一条出路,可心中也难免惶惶不安,毕竟这样一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学到的东西,竟半点没有能用得着的。”
  “赶巧此时,夫君你来了。你不仅对我好,还让我掌管这么重要的东西,让我有一展所学的机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算什么呢?”柳毅闻言,只恍惚了一瞬,便以更郑重的态度起誓道,“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神仙在上,日月为证,若有违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伸出手去,摘掉了新婚妻子的盖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一样,赶忙问道:
  “对了,夫人,你的大名是什么?”
  “我只看见送过来的庚帖上,写的是你的小字,卿卿。这固然好,但你也读过书,总有个大名吧?要是只这样称呼你,未免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