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只是先生还须切记,日后如果再有这样,找你帮忙传信救命的事情,可真的不能再耽误了。毕竟你这里慢一分,那里就可能多死成千上万的人。”
  柳毅怔怔地接过这一口碧玉箱子,原本挺直的脊梁彻底坍塌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半点精气神也没有,只木木道:“……多谢殿下指点,我记住了。”
  娜迦看着他的神色,只觉不忍;可后来又一想,这家伙明明说好了要救自己的命,却中途跑去做别的事情,又觉得可气——
  但到最后,娜迦也没说什么,因为至少柳毅真的把信送到了。
  她的心里,的确对这位凡人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但更多的,却再也不能了;眼下,甚至就连这一丁点的感激,也要随着谢礼的交付,从此一刀两断,尘归尘,土归土。
  于是娜迦随手捏了个法诀,浩浩碧波便齐齐从中分开,为柳毅开辟出了一条干爽的、半点水也不沾的道路,那些被分至四周的水波,在涌动数息后,化作一只巨手,将柳毅从龙宫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托了上去,一路分波劈浪,直抵陆地。
  在柳毅昏昏沉沉陷入黑暗之前,只听到一声叹息,分明是娜迦的声音,却半点曾经的落魄与悲戚都无,威严平静得仿佛一位真正的龙王:
  “你须存善念,行善事,稳固道心,方能长久。”
  “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所有对宝物的描写都来自《柳毅传》原文,特此标明。因为是“原文引原文”,即,用原著中对同一事物的描写,在同人作品中描写同一事物,符合同人作品中的合理引用范畴,所以不具体标注了。抄送原文如下,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
  第201章 后续:这便是他剩下的全部故事。
  柳毅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洞庭湖旁边的那颗大树下,衣服干爽,周身上下半点水汽也没有,甚至就连腰带,都是自己之前系着的那一条,而不是为了敲开龙宫大门更换的那条。
  之前在水底见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幻梦中经历的无数重,似乎永远也挣脱不出来的迷宫,在柳毅醒来的一瞬间,便在他的脑海里尽数远去了,就像刚刚只是做了个梦一样简单。
  他一开始还真把这件事当成了梦,又更换腰带,上前去敲门,但这次敲门的时候,却莫名带了点紧迫的、愧疚的感觉:
  我怎么就睡过去了,真是该死啊!本来就耽误了时间,要是继续延误下去的话,万一那求救的人被硬生生折磨死了,就都是我造的孽……不能这样,得赶紧敲开龙宫大门,找人去救她才行!
  可不管怎么敲,都不会再有人从树下分波而来;也正是在柳毅剧烈锤树的时候,忽然有某种东西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便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碧玉箱子。
  只见这箱子分外精美,就连上面刻的纹路都栩栩如生,一眼望过去,那水波纹和祥云的纹路,仿佛都能立时舒卷起来一样;碧玉的成色也好,即便眼下,天光尚未大亮,可仅就着这么点余晖,这莹莹的玉石,都能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地间,折射出一道碧色的光影。
  柳毅将这只小小的碧玉箱子放在掌心,掂量了两下,不无遗憾地心想,哎,好是好,但未免也太小了些。
  说来也怪,如果换作以往,这个念头肯定要萦绕在柳毅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就好像他自从接了洞庭龙女的书信,就处于一种格外拧巴的“我要送信,我要用这次机会为自己赚到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但我还要站着把钱给挣了”的纠结状态中一样,这个“他们虽然给了我报酬,但这报酬是不是太少了,总觉得他们是在看不起我”的念头,少说也得在他的脑海里待上小半年才能消失。
  没办法,因为自古以来,穷苦的文人都是这样的,又想要气节又想一步登天,主打的就是一个自我矛盾式的拧巴。
  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梦境中被磨砺了太多年的缘故,柳毅的心性在这一刻,成功达成了历朝士人追求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相当豁达地想,哎,这么大就这么大吧,没事,有就行。都行都好都可以,无妨随便没问题。
  在“随便,都行”的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柳毅就发现,手中的这个碧玉箱子竟然迎风就长,很快就变得他两只手都拿不下了,就好像这玩意儿能够随心意变化似的。
  总之,不管这口箱子是刚刚成功解压缩完毕,还是真的能够随着拥有者的心境而变化,都结结实实地把他给唬了一大跳,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柳毅还是懂的。
  他赶忙松开双手,这口沉甸甸的碧玉箱子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柳毅也顾不上检查这口箱子和里面的宝贝有没有被摔碎了,只死死地盯着这口箱子,在确定它离开了自己的双手后,就没有继续变大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解下外衣,把它给包裹了起来,扛回家去。
  等回到家中后,柳毅再度触碰到了这口箱子,果然它又开始继续变大了,直到变得和正常的箱笼一般大,才堪堪停止了下来。
  他望着面前流光溢彩、分外华美的这口箱子,甚至都不用再打开它,检查一番里面的珍宝究竟和自己在梦中见到的是否一致,因为单看这口箱子,把它切割开,分成小块卖出去,都已经是价值连城的报酬了。
  而龙宫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减少了赠给他的谢礼,被装在箱子里面的东西,依然是足额的,什么夜明珠、琥珀盘、红珊瑚……金银珠宝,绸缎玉器,应有尽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道不完的珍奇异物。
  于是柳毅赶忙从中取了几副珍奇摆设,前往附近的珠宝和古玩店里试图回收。他明明已经拿的是里面最不显眼、最低调的物件了,却在摆上台面的一瞬间,便引来了众人的连声称奇:
  “好大的珍珠!看这个满室生辉、光晕如云的架势,莫不是从南海的巨蚌中开出来的?如果是母珠的话,那就更值钱了,没个几百两黄金都拿不下呢。”1
  “我倒是知道有个方法可以验母珠,只要把随便什么珠子和它放在一个盘里,这些珠子就都会朝它聚拢过去,黏在上面,就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样,所以叫珠之母嘛。怎么,可要验上一验?”
  “你那珠子算什么,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俗物罢了。哎哟哟,看看这件匕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分明就是当年,专诸刺吴王僚的时候,所使用的鱼肠短剑吧?”
  “我也觉得应该是,你看,这两个篆字还在这里呢,让我试试这刀利不利……哦哟,真真没错了!一刀下去,能划破几十张纸,寒气森森透骨,如果这还不是传说中的勇绝之剑,那么天底下所有的兵器,也都不过是破铜烂铁罢了!”
  “这……层层叠叠,水火不侵,蚊虫不近,莫不是传说中的鲛纱?看看这厚度,天耶,都叠了十几层堆在一起,竟然还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能拿着这么多宝物前来回收,还是个陌生面孔,生意人肯定会竭尽所能压价,并且在压价的同时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消息,试图“零元购”;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竟然半点用旁门左道的手段买下这些东西的预兆也没有,许是被这些来自龙宫的宝物,给镇住了内心蠢蠢欲动的邪念,只按照正常流程询问道:
  “小兄弟,你开个价吧!这些都是鼎鼎有名的珍奇宝贝,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要你开的价格足够公道,我们绝对半个‘不’字也没有!”
  柳毅在今日之前,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对古玩一窍不通,只得推辞道:“还是劳烦仁兄帮我定个合适的价格。我若不是困窘到了极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些东西出来卖的。”
  众人纷纷道:“是也是也。那我们就腆着脸给你估个价吧,母珠一万,鲛纱五千,鱼肠剑一万五……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公道的价格,但我们的店里没有这么多现银,甚至连银票都不足哩。”
  “小兄弟若是急用钱的话,可以先把母珠卖给我们;等过几天,我们能调来银钱后,再把剩下的两件卖给我们也不迟。”
  柳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闻言,立刻改变了“把箱子里的宝物尽数卖掉”的主意,打算把这些东西一代代传下去,留给后人,只道:
  “我等不得这么久,只卖那把鱼肠剑就好,也不必一万五了,一万便足够。咱们一人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后我立刻就走。”
  众人闻言,也不拦他,赶忙取来银票,和柳毅做成了这笔交易。
  就这样,柳毅甚至都不必卖掉那只碧玉箱子里的百分之一的宝物,就已经从普通读书人摇身一变,成为了淮西当地有名的富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