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除去这些毕恭毕敬的称呼不谈,其实她也有几个知心好友,比如有那么几个关系不错的土地,也会用各自掌管的区域直接代称她。
  这一直接用“官职”给人“取外号”的行为,倒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就好像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们,在发现对方打算考公考编的时候,立刻就会把对对方的昵称从“宝”这样的日常用语升级成“局长”“某局”,主打的就是“在家靠不靠父母先不说,但出门一定要啃朋友,我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去啃啃啃,有我挚友的一口饭吃就有我的第二口吃,嘿嘿”:
  “小金陵!你看了三十六重天新发过来的谕旨了吗——哦哦,看这个架势应该是看过了。你觉得如何?我觉得其实还是能做得到的,于是我已经改了‘同意’的章子打算交上去了。”
  “金陵姐姐,你还没交上去呢?那我帮你带过去吧,正好我打算去新天界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都说‘王’这个姓氏听起来太大众,不起眼,但是你看,老妹儿,‘王’这个姓和你的辖地搭配在一起,属实是绝了——金陵王!这分明就是帝王相啊,我要是你的话,我做梦都恨不得把搭配出来的这个巧合贴在我的床头,太威风了。对了,难得有个这么威风的称号,我给你刻个章子吧?那些文人骚客都爱给自己弄个章起个号什么的,咱们金陵王也得有牌面!”
  “对哦,这么一看真的很威风……你们听说过北魏前朝的谢爱莲谢太傅吗?对对对,就是‘莲公梅相’的那个‘莲’,我听说她成仙后,因为生前做的好事太多了,只去黎山大学转了一圈,领了个毕业证应卯后,就直接自请去关外附近做土地了,说她想去最用得上她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去的那个地方,有个村子叫‘郝乐”……这样搭配起来就是‘郝乐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巧合之下组合出来的词完全就是在骂人。”
  “哎,就算是骂人,也没几天的功夫啦。她生前积攒的香火和功绩本来就足够,眼下有了在基层工作的经验,实打实体会过百姓的劳苦,也算是把她生前‘出身世家贵族’的这一点给补全了。由此可见,她加官进爵只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的事,便是这个称号尴尬一点又如何?半点不耽误人家风风光光的。”
  “没事!我们有金陵王!”
  “你不要天天在奇怪的地方有更奇怪的攀比心啊,我的好姐姐!”
  在和同僚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王氏其实已经快要把这种自卑和不适,从自己心头抹除了;然而,在看到白玉墙、青玉柱、水晶帘和装饰着琉璃的翡翠门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自卑感又去而复返了。
  她抬头看了看流金溢彩、金碧相辉的龙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过分简陋的装束,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后退了几步,成功找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然后开始在这块石头上蹭起了鞋子,试图把鞋子上沾的泥巴往下刮一刮,让自己的看起来整洁一些。
  结果王氏还没成功把自己弄得体面一点,就被巡海夜叉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两位分明长得青面獠牙,却非要努力拗出个笑脸来的夜叉,一见王氏犹犹豫豫,踟蹰不前,赶忙上前,引着王氏往龙宫里面走,一路走一路劝道:
  “哎哟哟,使不得!王姐姐,您这未免也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这些衣着啊法相啊什么的,都是小事;北极紫微大帝要召见诸位,这才是大事哪。”
  王氏有些茫然,因为这两位夜叉所说的话,和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与固有概念完全相反,便试探着挣扎了一下:“可我的身上还沾着泥巴呢……”
  左边的那位夜叉赶忙连连摆手:“您之前为百姓做实事做好事,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又蒙受北极紫微大帝召见,可见这些功绩,是实打实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便是有些泥点子,又哪里算失礼呢?分明是您的功勋章才对!”
  右边的那位夜叉也赶紧点头,附和道:“北极紫微大帝就在里面,您真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耽搁时间,还是赶紧去里面见她吧,啊?”
  于是王氏就这样惴惴不安地混在了一干土地的队伍里,随大流往前走了。
  她们依次对守门的夜叉禀明身份,随即按照东西南北方位分成四列,行至殿上,对端坐高处的秦姝齐齐弯腰行礼:
  “见过北极紫薇大帝,帝君召我等来此,有何贵干?请帝君只管吩咐便是。”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这里轻歌曼舞的舞者和乐师,对视一眼,便齐齐默不作声地退下了,都不用洞庭龙王额外嘱咐,可见自古以来,能从事服务业的人都挺会看氛围的。
  她们一退下,空荡荡的大殿内便被应召前来汇报工作的土地们塞满了。
  而且这个站位也很有讲究。旧天界里,能站得离主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最近的,都是同样身居高位的人,讲究的是一个尊卑高低的序列、远近亲疏的人情;但眼下,众人已经下意识按照“做的实事有多少”的这个因素,十分自觉地排好了序列,让做事最多的人能站得最靠前,这才是真正的按功行赏、按劳分配。
  这么一排,王氏便格外惶恐地发现,自己不仅站在了前面,还成为了直接站在北极紫微大帝旁边的人!
  但凡王氏的胆子再小一点,她就能被吓得当场发出尖锐爆鸣了:
  不是,等等!我以为这个位置还是和以前一样,按照身份排序的。这样一来,在大家都是“土地”的情况下,就只能根据生前的身份来判断高低贵贱;我虽然记不得我生前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至少“我是个农妇”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以为会按照旧的方式排位,那样的话我绝对站在队伍最末端,我心想着反正北极紫微大帝看不见我,我才会信了巡海夜叉的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夜叉是鬼,所以它说的话也是鬼话啊,鬼话是不能信的!!不能怪我惊恐,要是你在接见国家领导的时候,原本混在看热闹的队伍里溜达,突然穿着你的珊瑚绒睡衣和大裤衩子,就被这么一路提到了最高领导的面前和聚光灯的下面,你没尴尬得只想原地昏过去,我都要夸你一声胆识过人!!!
  可也正是因为她站得这个位置太靠前了,甚至都能因为“靠前”的有型世界的切实存在,抵消一部分“不可直视”的无形世界的威势,如此一来,掌管金陵的土地,出身最底层的农民王氏,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同僚中,最先看清楚“北极紫微大帝”模样的幸运儿。
  王氏瞳孔地震——震不动,因为完全被吓傻了。
  王氏抬手猛掐自己人中——抬不起来,因为魂儿都被吓飞了。
  王氏想用脚趾头掘出一条隧道然后钻进去——没成功,因为北极紫微大帝已经出声了,对她们温声道:
  “众卿请起。”
  就这样,王氏完全失去了溜走的机会,就这样实打实地直接暴露在了秦姝的面前,还成为了第一批要跟她汇报工作的幸运儿之一。
  不知道是真的被吓着了,还是本着“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愁,我问也得问个明白”的好奇心,王氏颤巍巍地抬起手来,似乎想指向坐在高位的北极紫微大帝,却又举到一半,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能直接指着的人,只能原地手足无措地抖了几下,结结巴巴道:
  “北极紫微大帝?你就是北极紫微大帝?!”
  “这不可能,明明几天前你还在我的地盘上,跟农妇们讨论今年的旱涝收成,还下到水田里去看过水质和禾苗……你像个街溜子一样拖着湿漉漉的衣服,趿拉着沾满泥巴的鞋子,蹲在田沿上的那一幕我记忆犹新,你怎么能是北极紫微大帝?!我还以为你是游侠儿,觉得你辛苦,给你端过一碗水呢!”
  当然最关键的那句话,王氏其实没说出来:
  我看你穿得跟我一样落魄,就以为你跟我生前一样惨,还安慰了你几句……你要是早说你是北极紫微大帝,我说什么都不会去多这句嘴的!
  虽然这一刻,按照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人间还没出现远程通讯工具,更没有出现能让所有人都在一起畅所欲言的社交媒体,但王氏却无师自通了几千年后的人类社会里才会有的,某个社交软件的精髓功能:
  撤回。
  你的下属撤回了一碗水和一番安慰,因为觉得这番话对强大的你来说太软弱了,很担心你会觉得她是在看轻你。
  秦姝:“……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是正常情况下北极紫微大帝该做的事情,体察民情、关注民生之类的?”
  比起王氏的慌张和窘迫,秦姝对此倒是看得很开,甚至心情还很好,毕竟根据她之前微服私访巡视得出的结果,这位金陵的土地是所有人里最能做实事的。
  于是她对站在大殿下,队伍最前面的这位青袍布裙的老妪微微颔首,温声道:
  “你地盘上的粮食长势的确不错,可见你真的用了心,不仅精心调整过土壤,甚至还对虫害、温度、降水等各方面也做了相应的协调,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必是个大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