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她一发声,顿时以洞庭地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的土地们,便感受到了北极紫微大帝的存在。
  之前为了微服私访,不暴露行踪,进而打听到最真实可靠的各地政务信息,所以秦姝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力量,但眼下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于是,秦姝在发出声音的那一瞬,每个字节、每段话,便齐齐从无形的声音化作有形的光芒,在被她提及的人们脑海中直接炸开,古奥威严,不可违抗:
  “着洞庭周遭各郡县土地前来龙宫见我,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三界秩序重塑之前,土地神的职责,主要包括协助地府行政、掌管本地基础事务、保护当地长治久安、掌管该地农作物生长状况等事,工作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跨部门协助、执法和农业各大领域,格外繁杂,属实是“事多钱少”的典范。看来先不提别的,至少在“如何压榨基层干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的做法都格外一致。
  等三界秩序被重新理了一遍之后,这些原本“分明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土地们,也终于正式明确了自己的职责:
  地府已经把各区域详细划分成了网格,设各级法院,层层细化管理,因此这方面的繁杂事务,便得以从土地们的身上卸去,让她们能够专心处理自己最本质的工作,协助农业生产。
  而众所周知,想要协助农业生产,总是坐在办公室里可是万万不能的,必须要前往一线,把根扎到田地里,扎到人民群众之间,才能让研究成果和工作成果,都化为切实可见的成效。
  这就直接导致,不少原本还在那里乐呵呵查看自家地盘上粮食生长状况的土地们,在接到秦姝的通知的时候,要么脚下一空,踩在了水坑里,要么顺着田埂一路滚了出去;更有甚者,某位在梯田上视察工作的,当场就一屁股跌在地上,直挺挺地从山上一路滚了下来。
  就像蚊子溶于光,黑猫溶于一切黑色的衣服那样,土地因着其神职和工作性质的特殊性,自然也溶于土。
  因此,在收到了来自北极紫微大帝的召唤后,会出现这样的奇景也就很正常了:
  一个僵硬的人从高山上一路滚进地里,随即就带着满头的土渣子草叶子原地溶解了进去,随后,只见道路两边的草一路起起伏伏,像是被一阵无形的狂风刮过似的,立时就被吹了个乱七八糟,而且看它们倒伏的痕迹,就像是刚刚被一块横冲直撞的木头碾压过似的。
  自天界和人间二者之间的阻断消失后,不少神仙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与人类和谐共处的新生活方式了;而在这些努力接受新模式的神仙中,土地,又以其“本就掌管基层事务”“生活在人间,常与人类有所接触”“部分成员更是直接从人类飞升过来的”这些特性,成为了和人类最先打好关系的一批神仙。
  因此,她们前脚刚这么慌慌张张地摔下去,刚刚还在跟她们一同探讨,要怎样嫁接新作物,怎样试种新粮的人们,立刻就慌了,对着她们刚爬起来,就恨不得一个猛子冲出八百里开外的身影高声问道:
  “姐姐留步!还请明示,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有什么灾祸要来了吗?我们也要躲一下不?”
  “你啥时候回来——你能回来的,对吧?”
  被紧跟在后面追着的人们高声一提醒,刚刚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土地们这才反应过来,哦对,还得跟她们交代一下自己的去向。
  于是,以洞庭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副盛景:
  一堆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想问问是个什么说法,一边追一边高声喊着问话;被她们追赶着的土地在草草回答过人们的高声询问后,就一路埋头快马加鞭向前猛冲,壮观得完全就是把几千年后的急支糖浆广告复刻了一遍。
  人类:你为什么跑!你还没上完课呢,快回来(狂暴嘶吼)(奋力追逐)
  急着去领导那里报到的土地们:因为上司来检查工作了!别追了姐姐们,我们等下汇报完工作再回来指点你们种地(绝望赶路)
  其实新换上来的这一批土地,要么是之前摸鱼没做什么坏事的,要么就是从旧天界和黎山老母功德碑上选拔出来的新的干部,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之都没那个做坏事的心思和时间。
  按理来说,她们没必要如此惊慌,但实在是这个规格太超过了:
  如果你哪天本来上班上的好好的,突然接到加急红头文件,说国务院总理和国家主席要见你,你也得慌得来个原地劈叉,并把从小到大犯过的所有的错都在脑海里过一遍,连上学的时候暑假作业是直接抄的后面答案这件事都得被你清清楚楚地从记忆里翻出来。
  各方土地们:吓懵了,但赶路真的快;狼狈,但的确听话,第一时间就能到。
  于是秦姝上一秒刚发下诏令,下一秒,来自千山五湖的土地们,就齐刷刷地挤在了龙宫面前。
  她们不少人因为来得太匆忙了,所以衣袖和裤腿还是卷起来的,在来到现场后,才发现衣冠不整,正在偷偷把衣袖往下放,总之偷感十分严重;有些管辖领域里的土地类型是“水田”的人的手上脚上,还沾满了泥巴;有些刚刚从大太阳底下狂奔过来,陡然没入碧波粼粼的龙宫,立时便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上,立时出现了解脱和享受的神情:
  “好!这儿真好啊,贼拉凉快!”
  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位与众同僚并无二致的土地。
  她的手心带着厚厚的薄茧,而且这些薄茧的位置一看就是经年累月使用农具劳作,才能留下的;即便已经成为了神仙,但一种隐约的悲苦,却还是长久地留存在她那张饱经风霜、黢黑粗糙的面孔上,甚至连成神后的法相变化,都无法将这份辛劳从她身上完全抹除。
  而且她的衣着,跟之前秦姝隐瞒身份在人间行走时候的打扮一模一样,穿短打,戴斗笠,高高挽起衣袖和裤腿,鞋子上还零零星星沾了些泥巴。
  别的土地做这么个打扮,大多是为了方便工作,所以更换装扮,变成这样的;但她生来便是如此形貌,可见,在“生前积攒功德死后飞升”“从旧的黎山老母道场对接过来的妖怪人才”和“挺过了作风检查留存下来的家伙们”这主要构成土地来源的三者之间,她成功地走出了第四条相当小众,但也不是不行的道路:
  我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不是会行善积德的好人,因为我只不过是万千农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只要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也正因如此,她向来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
  虽说飞升成神仙后,她可谓是赶上了最好的风口——旧的天界被推翻,不看出身不讲人脉只论本事的新天界建立起来,大力任用之前被打压的天之清气一方——再加上她既然都和诸位同僚平起平坐地坐在了同等高度的“土地”的位置上,可见大家的本事其实都半斤八两,真没什么好自卑的。
  但她毕竟是从人类飞升而来的神仙,所以难免依然在某些小事上,带有人类的习惯:
  就好比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格外羡慕那些有名有姓,还有字和号的,能读书的姑娘。
  她已经忘了自己生前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又做过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能在连年战乱和饥荒里活下来,过得那叫一个凄惨;而一个连自身的遭遇都不记得的人,自然也很难记起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只好根据记忆里那个常常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对她的称呼,给自己勉强拟了一个姓氏出来:
  王氏。1
  至于名字,就真的没有了。
  毕竟她虽然记不清自己来自哪个时代,但从模糊的记忆里,对旱灾、洪涝、蝗灾、流民、起义等一连串大事的印象来看,当时的世道相当不好,大家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哪儿有那个吃饱了撑得的功夫,去想个又有特殊寓意、又能寄托对孩子的满怀希望、还朗朗上口文雅好听的名字出来?
  虽说平日里,她的同僚和下属们,还有接受她庇护的人类,在面对她的时候,从来不提及这事,只按照年序或者尊卑恭敬地称呼她:
  “王姐姐,这是三十六天秉政院那边发下来的文件,说是大致规划了一下,接下来的五年里的工作方向和阶段进程;还说,因为是第一次采取这种方式,所以额外对此次五年计划的拟定,也采取投票表决的方式。”
  “是这样的,我刚刚也去领了一份文件回来看。王君,你是咱们这儿最大的领导,在这件事上有投票权,我们一切都听你指示!依你之见,你觉得按照咱们现在的工作力度和法力来说,能做到这上面的指标要求不?要是没什么问题、做得到的话,我就去拿章子过来给你盖?”
  “姑奶奶,这大热天的,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坐快坐——你这没眼色的小兔崽子,还不去给王姑奶奶倒水!要是没有她老人家显灵,帮咱们种田,你以为你昨天真的能吃上白面馒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