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也正是在这一瞬,不知为何,龙女竟恍恍惚惚想起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那是多么好的日子啊。她不必担心被荒淫无度的丈夫施加暴行,也不用面对着心眼都偏得没边儿了的公公婆婆的苛待和为难,只要在家里过自己优哉游哉的小日子就行,每天都能想出各种各样风雅有趣的、打发时光的方式。
  她不是没听说天界的剧变,也深知四海龙王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始终在苦恼“要如何跟天界搭上关系”。
  在天界尚未发生剧变、官僚和政治体系都未曾得到整顿之前,四海龙王掌管天下水泽,尤擅行云布雨,但只有这点权力是满足不了他们的,更无法缓解他们因为族中新生代力量青黄不接而生出的焦虑心理。
  她不是没试图毛遂自荐过,想去天界领个职位,可连洞庭湖的大门都没能出去,就被父母和兄长联手挡回来了。洞庭龙王夫妇二人彼时也在为经营和天界之间的关系,而忙得焦头烂额,因此前来劝导她的,也只有她的哥哥,洞庭君一人。
  洞庭君的脾气不怎么好,但在面对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妹妹的时候,他还是能耐下性子,说几句中听话的:
  “你法力低微,不擅武艺,就算能上得天界,也只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文书官而。可天界冗官冗制情况严重,像这样普普通通的文书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有地位,也没有实权,得到的功德香火甚至都不如你在洞庭受的,你去吃那劳什子苦干什么?”
  “一入尘网藩篱,从此难以挣脱,何苦呢?倒不如在人间多积攒些力量,将来修为有成,你再去黎山老母道场附近立门户,做个自在散仙,不快活么?”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天界连番剧变,两位龙子被剥去龙筋、烧毁仙骨遣返回来,洞庭龙王本来就是比四海龙王更低一级的、只能掌管湖泽的存在,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刻吓得把女儿嫁去了王母宫附近的泾川,这样万一清算起来,至少瑶池王母看在“这孩子住在我的道场附近”的份上,会对她网开一面吧?1
  在出嫁前,洞庭龙王夫妇还是不死心,遂又斥巨资请来在灵鹫山上修行的另一位龙女,为女儿讲学:
  万一……我们是说万一,在这紧要关头,她能灵光一闪,突然顿悟,察觉到修行的真谛呢?要是她真的能修成正果,那还结劳什子的婚、做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文书官啊,直接投去太虚幻境名下不好吗,听说那边现在还缺人手呢!
  即便那时,灵鹫山龙女已经掌管了“建筑”和“辟火”的神职,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但她扶贫惜弱、爱护同族的本性依然未变,在接到邀请后,立刻拨冗前来,为洞庭龙女传道受业解惑。
  只不过灵鹫山龙女修行的,并非传统的大道,而是来自天竺的他乡之法,洞庭龙女本来就不擅长外文,因此,哪怕听的是来自已经修行有成的前辈的转述,也有些云里雾里,学得吃力:
  “……圣人化身具足之殊胜容貌形相,显著易见者有三十二种,微细隐秘难见者有八十种。现此形相者,法身众德圆极,如是等皆胜于先所贵,故起恭敬心。”
  “每修一百福,庄严一相;过一百大劫,百福庄严。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广修善法,饶益有情,普渡众生,遂得三十二相。见三十二相、八十好,则生欣喜爱乐之心。”2
  伴随着灵鹫山龙女的讲法,洞庭龙女的相貌也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手脚修长柔软,双颊饱满红润,齿如编贝,笑靥生花。
  在人类的眼中,她的相貌开始变得与高鼻深目的胡姬无异;但只有两位龙女自己才知道,这是“修行有成”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相貌变化,因着她听的经文,是从灵鹫山龙女那里而来的天竺法,所以相貌上的变化,自然也会偏向那个地区的生灵一些。
  等香风渐止,彩雾散去,灵鹫山龙女望着面前的洞庭龙女,遗憾道:
  “我也只能暂且做到这里了。你的‘道’和我的‘道’不太一样,虽说‘万法归一’,最后都通往同样的终点,但当二者相差甚远的时候,不太好从这一边贸然改换门庭到另一边去。”
  洞庭龙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能失望地叹了口气,心想,看来“出嫁前神功大成从此可以自立门户”的美梦就这样破灭了,便又听得灵鹫山龙女建议道:
  “若你日后能有机缘,不如求去六合灵妙真君座下,听她讲法传道试一试?或有大机缘,尚未可知。况且我听说,太虚幻境主人法力高强,又心地善良,如果你真能求过去,她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洞庭龙女点点头,将这个名字暗暗藏在了心底,同时也将天界传回来的消息,和这位素未谋面的神仙对上了号,联系在了一起: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这该是个何等厉害人物,在文官和武官这两条道路上,竟都能如此出类拔萃!如果有机会,哪怕不能听她传道讲经,我也一定要见见她。
  可后来也就没有后来了。
  她在嫁到泾川这边之后,就再也没能过上一天的好日子,连带着出嫁前,从灵鹫山龙女那里紧急补习的修行课程,也一并被似乎永无止境的打骂、侮辱和冷暴力中被掩埋下去了。
  就好像哪怕在现代社会,结了婚的女性,也不得不遵从整个社会都默认的“道德准则与社会良俗”,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家务、丈夫跟孩子的身上,再也无暇去学习深造,提高自己;相反,她们的丈夫们,则因为有人帮忙解决家务这样的后顾之忧,得以将剩下来的更多时间投入到深造中去。时间一久,即便二人在婚前取得的学术成就是持平的,在婚后,男方也一定能追赶上来,后来居上。
  这样对比一下,如果说在这桩婚姻中,唯一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地方,那就是泾川龙王的儿子,属实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真正废物。
  不管在婚前还是婚后,只要他想,就永远可以有一大帮人围着他、伺候他,真正做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也得以节省下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却从来没有想过趁这个时候,在修行的大道上更进一步,而是把时间全都花费在荒淫玩乐上,能力有限,因此也就不曾真正杀死或者重伤洞庭龙女,叫她保全了性命。
  过往的记忆尘封多年,出嫁后的痛苦难以忘却,被放逐至此地的委屈与孤独难以排解。在没有“有缘人”闯入此地的时间里,洞庭龙女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远处,好像能透过无穷的山水、绵绵的道路,一眼望到她的家乡洞庭一样。
  直至今日,在见到玄衣女子掀起纱帘,对她展颜一笑的那一瞬,万千往事扑面而来,那些黯淡了的、褪色了的记忆顷刻间被这光华点燃,复苏得灼灼生辉——
  也正是在这一瞬,洞庭龙女明白了当年灵鹫山龙女,对她说的“三十二相、八十好”是个什么概念,也深刻体会到了所谓的“则生欣喜爱乐之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幸好这玄衣女子估计也知道自己的这张脸杀伤力有多大,在发现龙女说完那句话后,就再说不出半句话来,便放下了“说话的时候要直视对方以示尊重”而特意掀起的面巾,温声道:
  “正好我赶了许多路,有些渴了。请问水在哪里——谢谢,不劳姑娘动手,我自己来。”
  接下来,龙女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已经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了,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凭着本能恍恍惚惚完成的,几乎是这玄衣女子说什么,她就迷迷瞪瞪地按照对方的需求去做什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执行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
  喝水?哦,对,水。杯子?对对,得弄个容器倒水,我真傻,竟然就差点这样悬浮着一团水飘过去给她喝,罪过罪过。水是干净的吗?是的,没有比这更干净的水了,你放心。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是龙女啊。我是谁家的龙女?是洞庭湖那边的,不过自从嫁过来后,就一直住在泾川这边了。
  就这样,在柳毅需要推心置腹,才能得到龙女的信任的时候,这个半炷香前还被龙女在内心谨慎地判断为“硬茬子”的家伙,凭着这张脸三言两语之下,甚至都不用询问,就已经听着龙女将自己的家底倒了个精光,说着说着还呜呜哭了起来:
  “……真是可恼可恨,气煞人也,泾川一家欺我太甚!明明当年来跟我求婚的时候,装得那叫一个体面、那叫一个人模狗样,怎么一结婚就原型毕露了呢,真是该死!”
  玄衣女子在喝完了那碗水后,便捧着个碗,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听洞庭龙女崩溃哭诉,时不时还出言安慰几句。良久,洞庭龙女这才停止了发泄情绪,对身边的玄衣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哑声道:
  “见笑了,我只是……只是一想到很快就能得救,实在太开心了,控制不住自己,没吓到你吧?”
  玄衣女子摇摇头,在见着洞庭龙女终于冷静了下来之后,这才抛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