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土行孙赶忙把宾铁棍舞得水泄不通,密密护住周身,那叫一个点水不漏、无懈可击。只听“嗖嗖”两声过后,两丸银弹便已被弹开,哪怕去势已减,可在与刀枪不入的瑶池地面相击之时,竟还能在这块被火种锻造出来的白玉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土行孙一击得手之下,心中大喜,还以为是杨戬自得胜封神后便松懈了,才使得身手疲软,便欺身上前,使棍来挑,招招式式专打杨戬双腿,怒道:
  “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寻事生非!就算邓小姐当年不愿许我,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子不照样过?”
  “她若是恨我,便早该杀了我;可她没对我动手,便是也对我有意,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土行孙自以为刚刚已经避过了杨戬的金弓银弹,实则不然。
  因着之前杨戬连发三弹时,使的是一个“先发后至”的路数。因着是后发的两枚弹子先至了,土行孙躲开后,便以为第一发银丸已经被自己无意中避了过去,便心下大意,意欲急攻。
  而杨戬对土行孙的性子深有了解,知道他贪财好色、急功冒进,便使了这一手:
  从明面上看,那两道银光是朝着土行孙双足去的,为的就是教他无法沾地走脱;但其实不管是这银弹,还是杨戬的躲避,都是为了让土行孙麻痹大意,抢攻上来,把自己送到最真正的杀招——第三枚银弹之下!
  果然如杨戬所料,土行孙真被他这一手弹弓给骗着了。
  于是在土行孙攻上前来的那一刻,杨戬急急后退,此时,最先发出的银弹终于后至,不偏不倚正正打中土行孙胸口,当即便激出他一口金红的心头血:
  “咳——”
  原本在一旁围观的众神仙,刚开始,虽为二人一言不合便开始过招一事暗暗心惊,再加上玉皇大帝面色不好,便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什么,但杨戬这一手弹弓打出来,众神仙无有不叹服的。
  只一瞬的沉默过后,众神仙便齐齐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只闻满室喝彩不迭,但见人人抚掌称道:
  “好弹弓,好弹弓!不愧是清源妙道真君哩!”
  “这一手‘三弹并发,后发先至’的本事,若没个十几年的锤炼,是使不出来的。妙哉妙哉,今日见此,可无憾矣。”
  “果然精彩,真不愧是封神榜上都有名的阐教大将!”
  “以武入道,肉身成圣,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今日过后,想必这土行孙便是再轻狂,也不敢再作如此言语了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赞美声中,忽然有人开口发问:“兀那杨家小子,怎地不用三尖两刃刀?”
  众人循声望去,见得一位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的威武女子,着青铜盔甲,持硕大双斧,立于“以武证道”的凡人行列里。
  依照她不仅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一边,甚至还站得比较靠前的位置来看,此人生前必立有赫赫战功,这才被接引了上来,不日即可被加封为“天兵天将”,成为这一行里格外少见的女仙。
  杨戬曾在西岐阵营中与殷商作战多年,一见这女子的打扮,便立时知晓,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妇好,是个英杰人物,不可怠慢。
  于是他反手一推,用弓背将土行孙重赏之下,已变得虚浮无力的宾铁棍格开,专门空出了个回话的时间,对妇好道:
  “我这刀是斩大将用的,不该染上小人的血。”
  此言一出,先不提土行孙那边如何被气了个倒仰,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单说那金座上的玉皇大帝,都要险些被杨戬这番行为和言论,给气得脑溢血突发一头栽下去——或者说,如果他不是神仙的话,可能真的会被当场气到中风:
  什么人会在表彰大会上,一言不合就跟自己曾经的战友打起来啊?退一万步讲,你打了也就打了吧,但是你能不能打得委婉一点,至少不要搞出这种“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是废物”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天界至高统治者放在眼里!
  好容易喘匀了气,玉皇大帝立时急急道:“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然而很不幸,在这一刻,天界的咸鱼们看热闹的心和对强者的崇敬之情叠加在一起,终于突破了对君主的崇拜敬畏;再加上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也没说什么,于是在瑶池王母的默许之下,凌霄宝殿里那几乎把屋顶都要给掀翻的欢呼声仍然在继续,直接把玉皇大帝愈发气愤也愈发虚弱的声音给掩盖了下去:
  “这还是在加封呢,你们就敢这么胡造——”
  此时,瑶池王母终于开口道:“且慢,让他们打去。”
  玉皇大帝惊道:“……何出此言?”
  瑶池王母冷笑一声:“云华三公主若想回到天界,为了让这些说她‘曾经嫁给过凡人,实在太抢身份,有失体统’的家伙们彻底闭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天用武力说话,让这些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们都彻底闭嘴。”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她轻飘飘地瞥了玉皇大帝一眼,疑惑道:“说来也古怪,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气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可有头绪么?”
  玉皇大帝僵硬道:“这风气有什么奇怪的?毕竟神仙和凡人本来就不在一条路上……往近了说,天界和人间都是这些年才慢慢恢复连接的;往远了说,以前不是还有过‘人神不扰,绝地天通’的状况么?”
  瑶池王母嗤笑道:“你要是真觉得神仙和人类不是一条路上的,就别让你手下的男神仙们在人间扒着香火一顿狂吃,吃得那叫一个肚皮滚圆呢。”
  “而且今日,他们能以‘人神有别’的理由,去排挤人类以及和人类有关的存在;那么日后,这种风气一路演化下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我就问你,在我昏迷期间,你是天界的理事人吧?天界这些风气到底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你心里应该一清二楚才是——回答我。”
  玉皇大帝的神色愈发僵硬了,拈着长须的手下一顿,甚至都把他那一把精心保养的胡须给扯下来好几根:“……想是从人间传过来的罢。”
  瑶池王母一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明明设了天兵天将把守天门,却半点都不见把守的成效,反叫邪气侵内,谗口乱善?真好,赶明儿我也得让凤凰去天兵天将的队伍里吃空饷,保不准吃着吃着就修成大道了呢。”
  玉皇大帝疲惫道:“那你想怎样?”
  瑶池王母淡淡道:“看见刚刚那个跟杨戬问话的女子了吗?我见她勇武过人,见识不凡,意欲擢她为天兵天将。你的人这些年来也不见什么建树,便看看换上我的人会如何罢。”
  正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说话间,土行孙和杨戬二人已经交手数十回合,打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宾铁乌棍千锤打,地行千里能追风;金弓银弹修习久,射石饮羽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万员天将团团绕,一双金座观从容。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
  土行孙曾与杨戬并肩作战多年,深知杨戬厉害。在察觉到杨戬之前示弱实乃虚招,眼下自己受伤损了心头血,更是力有不及后,赶紧虚晃一招跳出战圈,将那棍子一挥,对杨戬喝道:
  “小子,我不跟你打——叫你老母来,我和她打过再说!”
  杨戬闻言,面色立时古怪了起来,却还是依言,收了金弓银弹,对土行孙投去一个近乎怜悯的眼神:“……这可是你说的。”
  土行孙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可算能换个好对付的对手了,便立刻道:“这是自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便是阐教大将,惧留孙的徒弟,西岐的粮草运输官,所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土行孙话音未落,只见面前人影一闪,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极冷的寒意,直接从他的脖间掠过。
  不知怎地,明明是两方奋力相搏的紧要关头,土行孙却格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些,他以为自己已然忘却多年的旧事:
  在他擒获邓婵玉,见色心动,要借着所谓的“姻缘前定”的红线,和她立时成婚的那晚,被强行束缚在新房里的邓婵玉,隔着高燃明烛、重重罗帐,向他投来的那个眼神,是不是比这更锐利、更冰冷、更绝望?
  就在土行孙念及此事的下一秒,他便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只能缓慢而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后,一蓬热腾腾、红彤彤的鲜血便从他被从中截断的颈子中喷涌出来,红红白白溅了一地,甚至还有几滴都飞溅到了玉皇大帝的衣角上。
  ——原来刚刚那番旧日光景,不是什么不合时宜的瞎想,而是在身死魂殒之前的最后一次思维奔逸。
  身高只有四尺的土行孙在被斩下头颅后,更是矮得没眼看了,果真是个三寸丁。他身首分离地倒在地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半分生机也无,只倒映着凌霄宝殿鎏金雕花的大殿,华美,空洞,却如他本人的尸首一般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