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很明显,眼下就有人打算当这个出头鸟,想要用“云华三公主曾经自降身份和凡人结为夫妻”这点,去攻讦她。
  这人正是阐教门下惧留孙弟子,名为土行孙的殷商大将,后改投西岐,任督粮官,助周伐纣,将功补过。
  土行孙生性贪财好色,又有一身道行,更会绝妙法门——地行术,不管是正面作战还是背面迂回,都是相当难对付的家伙。在他尚且效力于殷商期间,曾与杨戬交过手,受他八九玄功变化所化女子之惑,被杨戬生擒。
  虽说土行孙后来侥幸逃脱,日后更是被师父惧留孙教训,弃暗投明,从殷商转向西岐,靠着一手“沾地便可脱走”的地行术,在打探敌军情报时建了不少功劳,但功劳归功劳,本性归本性,这两者互不冲突。
  眼下土行孙见云华三公主归来,便觉此事不该,因着他正是靠坑蒙拐骗和霸王硬上弓,才把邓婵玉骗到手的;所以在他的认知里,云华三公主既然已经嫁给了杨天佑,那么就该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怎么能断开红线、清空姻缘簿回到天界?这岂不是乱了纲纪么?
  更要命的是,土行孙的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的,不管论起冒犯程度来还是扎心程度来,都不是盏省油的灯。
  别的不说,光看他在诱哄邓婵玉和自己成亲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神仙版本的人贩子:
  什么“三军皆已知你我成亲,你说你是清白的,谁会信你”,什么“你放松些起来吧,我是不会用强的”,然后转头就把邓婵玉的衣服给强行脱了,来了个“翡翠衾中,初试海棠新血”……1
  这种人在只是个普通修行人士,尚未得道成仙之时,便敢如此猖狂;那他在成仙封神后,敢对着同僚说什么,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于是还没等曾与土行孙并肩作战过,因此深谙这家伙性子的神仙们阻拦他,这家伙就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把满腹牢骚都发出来了:
  “三公主此言差矣!别的好说,可这夫妻红线如何轻易解得?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向来听说,那凡人待你极诚极真,只恨不能为你塑金身,将你供起来了,这般心意,你便是许配了他,也不算委屈,毕竟是他屈就你才是。”2
  看他那替素不相识的男人打抱不平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天佑其实和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呢,鬼知道这两人根本就不认识,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况我与吾妻结为夫妇,当有符元仙翁一份功劳。他曾以红线系我与邓小姐之足,吾师与姜丞相掐指一算,更是说我二人有同朝为臣之象,我二人才成就好事,结为连理,可见这红线牵得不虚。”
  “如此看来,符元仙翁既曾牵过你与那凡人的红线,你便很该从了他才是。三公主,你想,若不是命中注定,仙翁怎会牵那红线,陛下又怎么会同意?可见天意如此。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还请三思——”
  土行孙洋洋得意地说完这一大串话后,才发现整个凌霄宝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且这份沉默比之前杨戬当着所有人的面,暗讽玉皇大帝行事不公的时候,更加杳无声息: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只不过是能听清楚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么现在的沉默,就直接都能听清站在三尺开外的同僚的心跳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土行孙身后,所有人的面上都写满惊恐之色。如果眼神也能有热度的话,那么在此之前,所有人的目光只不过是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发烫而已——毕竟总有人在开会的时候摸鱼,自古至今从来如此;可眼下,凝聚在土行孙身上的眼神,竟好似直接能给他在背后烫个三寸深的血窟窿出来。
  此时,便是再迟钝、再自信、再得意洋洋的人,也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土行孙在几乎要把凌霄宝殿都掀翻的、沸腾的杀意笼罩下,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甚至都能听见他那已经被吓得板结住了的肌肉和骨骼互相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色厉内荏道: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原本以为,对自己这番言论持有莫大意见的,八成是瑶池王母本人,毕竟在刚刚所有人都打算默认了“杨戬用战功给云华三公主换取清空姻缘簿、剪断红线”的这一系列安排的时候,只有姗姗来迟的瑶池王母本人,对这一安排表示了反对。
  可土行孙千没想到万没算到,他转过头去后,发现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不是瑶池王母,而是曾和他一同在西岐的阵营里,并肩作战过的好兄弟,杨戬。
  土行孙一看到这人是杨戬,便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和杨戬是同一阵营里的战友呢,再加上杨戬素来进退有度,礼节周全,哪怕对自己这样立场背景有过不可忽视的问题的、从敌对阵营里转投过来的降将,也从未有过半分鄙夷不屑,便劝道:
  “兄弟莫急,你且想想,若你父母团聚,重归于好,阖家团圆,你便能享天伦之乐,有什么好和我生气的?何至于此耶。”
  杨戬取下背上金弓,略一拨弦,低声道:“别这么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土行孙耳目清明,自然听得见杨戬说了什么。但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不由得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杨戬头也不抬地调试着弓弦,似乎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土行孙,只言简意赅道:
  “若不是武王伐纣,需得个能来去自如、探听情报的前哨,我必不与你共事。你且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罢!酒色财气样样都沾,哪里还有一点修道人的样子?”
  “别的不说,只说邓小姐,分明就是被你诱哄拐骗到手的。好色之徒,胁迫良家,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你不在西岐与阐教的阵营里,用‘兴妖作祟,奸淫掳掠’四个字形容你,真真半点不冤枉!”
  土行孙立时紫胀了面皮,怒道:“她定然对我有意,否则我解她腰带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头撞死在我面前,以全贞烈气节?你少来挑拨离间了,我和邓小姐之间的感情好得很,用不着你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杨戬从腰间锦囊里取出银弹,扣在弦上,嗤道:“是吗?那你要不要猜猜,你们为什么成婚多时,却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土行孙正张口结舌,满头雾水,心想“我老婆生不生孩子跟你有半文钱关系”,陡然间,一个杨戬生来便持有、但是被大多数人都有意无意忽视了过去的神职,跃入了土行孙的脑海:
  求子。
  实在不能怪土行孙粗心。因为他和邓婵玉之间的婚姻状况实在太奇诡了,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神灵的认知:
  在神仙们传统的普遍认知中,如果两个人真要决定结为夫妇,那定然是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既如此,阴阳和合,繁育后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么?
  那换个角度想,如果一个被强行占有了的女人,在家国大义的重重道德枷锁下,被强行捆绑着嫁给了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二者之间的红线早已过了明路,不可轻易解除,便斩断了邓婵玉逃离的退路;她不能杀死自己的丈夫,因为西岐那边还要用得上这位能够在万军中来去自如的探子;她甚至连自杀都不行,因为只要土行孙还点名要她,那么邓婵玉就算再自杀一万遍,也只会被原路遣返一万遍,甚至对她的看管还会更加严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会把胆敢越级上访的人们给遣返回原籍,并且从此限制其贷款出行升职一样。
  在这无数道让人万念俱灰的重重封锁下,邓婵玉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是什么?
  ——只有对掌管“求子”的神灵祈求,不要让我诞下与他血缘相连的孩子,不要让我的痛苦在延伸到孩子的身上的时候,还要假借“幸福”的名义,让我一边流血一边流泪,还要为他们的恶行而欢笑高呼!
  在想明白这点的一瞬间,与邓婵玉结合多年却一无所出,搞得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的土行孙,当场就破防了。
  他立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四尺长的身躯里仿佛涌现出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好一个三寸丁变成了三寸炮仗,将一条宾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嘶吼道:“……小子,我跟你拼了!!!你断我子嗣,不得好死!!!”
  杨戬一个侧身轻巧避过,随即挽弓迎上,连打三丸,道道银光流星赶月,声声清啸如风过林:
  “你对我阿母口出狂言在先,不得好死的分明是你才对——狂徒受死,吃我一弹!”
  在杨戬取得三尖两刃刀,正式参与封神之战前,使的都是金弓银弹。虽说随着战争的进行,三尖刀已经成了他本人的标志性武器,殷商阵营的将士在看不清脸的情况下,几乎都靠这一把刀认人;但真要论起来的话,这才是与他相伴多年、最熟悉也最得心应手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