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我不放心它们。我要把“能够影响人间”的权柄握在掌心。
  正在鸾鸟陡然沉默下来,苦思冥想,试图从一团乱的事务里,找到“能够利用或辖制鬼神的方法”的时候,来自凡间的鬼神也终于艰难跨越十万天梯,拼着丢掉半条命的痛苦,抵达了离恨天。
  在踏入离恨天的那一瞬,它“千万合一”的形体再也保持不住了,因为此处的威势过盛,无法抗拒,能够将它完全击碎,还原成最本质的样貌,就像一块压缩饼干在液压机下被轻轻松松挤压成粉末那样。
  于是在踏入瑶池的那一瞬,惨白的雾气便溃散成千千万万鬼魂的真实样貌。
  也果然如鬼神对鸾鸟解释的那样,这个族群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者,因为炎黄部落的亡者,几乎已尽数化作昔日精卫、今之青鸟,随着三十三重天的升起,领受了“雨师”的职责,与陆吾一同掌管神灵居处的时节。1
  在已经飘荡得满瑶池都是的亡者雾气中,也的确有那么几个炎黄部落亡者的形貌。
  只不过她们刚一踏入瑶池,就被瑶池王母的力量逼得不由自主现出原型;与此同时,正在平育贾奕天里行云布雨的青鸟蓦然回首,遥遥望向离恨天的方向。
  和凤凰、鸾鸟这些天生就是动物的家伙不同,青鸟的本质与鬼神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由亡者的魂魄凝聚而成的新的物种。
  灵湫死后,与鴢合为一体,率众臣民亡魂一同凝为精卫;后与共工誓约,化身青鸟,前往昆仑与西王母报信。
  昆仑上下万民,在此之前,虽未见过这位炎帝血裔的样貌,更不曾与她相处过,只从曾上得昆仑的听訞口中得知炎帝育有一女,仅此而已;乍得姜、姬二者死讯,又闻灵湫血战至死、魂魄不散,亲见青鸟前来为炎黄部落申冤,无人不击掌赞叹,心悦诚服于她的忠义。
  ——可是报信之后呢?在战事平定之后呢?
  在将炎黄部落众人的死讯,送到西王母面前的那一瞬,精卫就已经尽到了自己“报信”的职责;后来,随着新昆仑升入九霄,青鸟便再度失去了“为西王母取食”的职责。
  已经死去的生灵,以全新的面貌与形态,在人间重新生活的时候,便“以往不可追”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因此,在这琼楼玉宇、冰清水冷的三十三重天里,只有死而复生的、全新的青鸟,活得懵懵懂懂。
  凤凰和鸾鸟能去天门处观看人间景象,鹌鹑能在天界用新的作物纺织,凶兽们在无极昙誓天里磨炼心性,唯有青鸟,宛如稚子学步般稚嫩,又因着手头没有任何权柄而格外无所适从。
  陆吾见此情形,心中不忍,便从自己管辖的“季节”里,分了一点“行云布雨”的神职出来给青鸟,让它们有点事做,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青鸟虽领雨师之职,实质上却并未开智,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和神职,在机械地干活而已。
  直到今日,在来自人间的、炎黄部落里那些迟迟未能与它们汇合的亡魂,在三十三重天中初次展露身形。
  这是未能归家的最后一群亡魂,是青鸟流落在外的同胞,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同源血。
  一刹那,虚空中宛如有霹雳炸响,在青鸟混沌的脑海里,唤起滚滚的、不息的雷鸣。
  宛如一道霹雳炸开混沌,恰似一道惊雷唤醒蛰伏的百兽。久别归来的亡魂在瑶池中乍一现身,便引发她们亲族的灵台通明,感知天地。
  于是青鸟的眼神变了又变,从毫无生机的一片麻木变得清澈灵动,随即它们齐齐仰天长啸,发出身为“青鸟”的最后一声啼鸣,又腾空而起,无所畏惧地迎向更高层天界的朔风。
  在人间的鬼神耐不住瑶池王母的威压,溃散了“千万合一”的形貌之时,天界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却有崭新的存在恰与之相反,重获新生。
  在萧萧风雨中,三只青鸟依次合拢羽翼,落在高耸的峭壁上,翅膀交叠,身躯依偎,在迸开的强光中渐渐合为一体,抛却鸟兽的外形化作神灵。
  雨下得愈发大了。
  这是由司掌“降雨”的神灵布下的,不是普通的水,因此哪怕是有着水火不侵的厚实皮毛的异兽,也不得不纷纷四下奔逃,寻找山洞和大树避雨。
  然而在一众忙不迭寻找藏身处的生灵中,唯有一道乘风扶摇之上的身影格外突兀。
  双眸紧闭的女子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就这样让狂风裹着她扶摇直上。三十三重天之间的阻隔在她面前恍如无物,彻心彻骨的寒风在她面前宛如春风拂煦,在愈发倾泻如注的暴雨中,唯有新诞生的神灵周身纤尘不染,甚至连飘摇的长发与衣带都不曾沾湿半分。
  她的长发在神仙中,也是极为少见的枯黄色,因着假使她不降下雨泽,那么万物便都会焦渴枯竭;她缓缓睁开眼时,一道冷冷青芒从她双眸中掠过,灵湫和鴢共有的颜色,如今,便也在“雨师”的眼中长存了。
  黄发青眸、佩赤色龙形冠、着草裙皮袍的新生神灵竖起手掌,向前轻轻一推,顷刻间,云消雨散,彩彻区明。
  那一瞬,黄钟大吕铿然鸣响,一万道亡魂的呼唤在灵魂中直抵瑶台。
  原本盘桓在瑶池王母座下的某些亡魂,立时宛如得了什么感召似的,数道清光腾空而起,在鬼神们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着神灵聚居的四梵天飞速奔去,如乳燕归巢般没入雨师怀中,顷刻便融为一体,终不可分。
  在天界众生灵难以置信的仰视下,在死后才终于得以与全部亲族相会的、震彻灵魂的回响中,在泼天洒下的日光与尚未散去的雨雾里,新生的雨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悲伤伸出手抱住了自己,便宛如环抱住一整个部族。
  ——虽故人不复,家国覆灭,过往难溯,可如此,也算重逢。
  就这样,来自凡间的新生鬼神和执掌天界的神灵之首,只是打了个照面,双方的力量差距便不言自明:
  瑶池王母甚至都没多做什么,她只是存在于那里,这种无上的威势,就足以让所有存在都喘不过气来了。
  刚刚在太皇黄曾天里,还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们,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更不敢移动半分——考虑到此时的离恨天里到处都是刺骨的朔风,以后世人类的评判标准来看,这风力少说得有12级,它们身为一团雾气还能战战兢兢地待在原地不动属实不易,身体力行地表现出了对瑶池王母的尊敬——只由为首的鬼神战战兢兢上前,俯身叩首,恭敬道:
  “见过瑶池王母。”
  它虽为鬼神之首,是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源自少昊等人尸骨的存在,然而在被玄鸟彻底撕裂过后,这团气息便处于某种十分微妙的状态:
  你要说它是少昊穷奇之类的地之浊气的具象化,那绝对不是;但如果你说它是天之清气,也肯定不行。
  不清不浊,不动不静,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却又并非混沌,然而也不曾分明,如此复杂,难怪会被天道判断为“第三方”。
  这也是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们的原因之一,因着她在成为神灵之首后,与天道之间的链接愈发紧密,甚至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人类的寿命不比神灵。她们朝生暮死,宛如蜉蝣,又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如果还按照之前高禖神按照“远古时期的生灵数量不是很多”,因此比较简单的“万物有序诞生”的规则来看,光人类这一个群体,就能把原有的投胎转世的规则给卡死,就像用来处理简单加减法的计算器无法用来计算圆周率一样。
  如此一来,和人界配套诞生的、专门负责细化和管理“生死轮回”的一界之诞生,便势在必行。
  此时的瑶池王母对天界尚有绝对掌控权。只要她想,就能知道天界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因此,鬼神和鸾鸟的争执,自然也被她尽数收入耳中,那一句“我们可以让人界变得更好”的话,也落入了瑶池王母心底:
  这样看来,这群家伙将来就是要掌管生死轮回的神灵了?也是,毕竟祂们是亡魂,是从死亡和尸体中诞生出来的存在,其职责落在诞生的本源范围内,也是合理之事。
  于是她从御座上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单刀直入问道:
  “你们要如何管理生死?”
  瑶池王母的态度和语气都算得上温和了,然而这道声音一发出,便宛如有无形的怒涛在空中震荡。新生的鬼神在如此威势之下,险些都被震碎形体,变得淡薄了数分的灰白色雾气如潮水般从瑶池王母的面前层层退却,即便是为首的那位鬼神,也不得不伏在瑶池王母十丈开外,顶着刺骨的寒风与千钧的压力,拼命拔高声音,声嘶力竭又毕恭毕敬禀报:
  “陛下,我等想要进入三十三重天!”
  瑶池王母沉默一瞬,缓缓开口:“三十三重天,是凝聚天地之清气诞生的,仅供我等栖息修行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