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报——!有人间访客到!”
  凤凰这一嗓子喊出来,直接把天界的生灵们全都惊呆了,因为这其中蕴含的意味非同小可:
  在“人类”和“神灵”这两种存在已然被天道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情况下,是什么东西还能抵达神灵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只能是独立于“人类”和“神灵”这两个种族之外的第三方。
  可这个第三方的来历就很微妙。少昊部落留给所有人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连带着大家对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这些家伙也没什么好感:
  你们如果是和我们一样的正经神灵的话,天道是不会允许你们破坏它制定下的规则的,早就把你们送到天界来了;而且之前你们在人间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你们是善是恶,还真不好说。
  凤凰和鸾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这团雾气明确表示出“想要求见瑶池王母”的意思后,它们立刻围绕住了还在盘旋不定的这团雾气,拿出了十二万分的严谨盘问了起来,日后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的、格外严密的天门守卫制度于此初见雏形:
  “你不能这样无名无姓地去拜见主君,太失礼了,而且我们也不好通报。”
  “说出你的来路,告诉我们你的来意。见你与否是主君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为主君排除一切潜在风险是我们的责任。”
  此时的凤凰和鸾鸟还未失去说话的能力,口齿清晰,头脑伶俐,又有从实打实的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气势助威,很少有生灵能直面它们的威势。
  很明显,新诞生的这个“第三方”也不能。
  在凤凰和鸾鸟的询问下,无数张模糊混沌的面容从雾气中一闪而过,千人千面、千口千心的族群最后凝聚成一人的形体,很显然,这就是被推选出来作为这个族群的集体发言人的代表,恰如只有凤凰和鸾鸟中的佼佼者,才能担任这一种族的首脑那样:
  “我是从涿鹿、阪泉等炎黄与少昊交战处,凝聚而成的亡者的集合,天道令我生而知之,名‘鬼神’。”
  然而这个答案并不能令细心的凤凰和鸾鸟满意。
  二者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句话也没说,就完成了分工:
  脚程更快的凤凰一飞冲天,顶着越往上走越冰冷刺骨的寒风,去给居住在离恨天的瑶池王母通信;更细心的鸾鸟便留了下来,对这些自称“鬼神”的家伙进行新一轮的盘问。
  鸾鸟:“你既说你是‘亡者的集合’,那你更偏重哪一方?是属于天之清气的一方,还是属于地之浊气的一方?”
  面容模糊的鬼神闻言,扭曲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为难地从那一团雾气的深处挤出个声音:
  “这个……请容我解释。昔年二帝讨伐悖逆之臣时,若不是少昊诡计多端,篡改盟书,按照双方各自的实力,自然是炎黄部落要胜过少昊部落,后者的伤亡比前者要多得多。”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鬼神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魂。
  鸾鸟闻言,立刻便高举青铜的盾牌,试图用这块几百斤的金属给这家伙来个字面意义上的“先斩后奏”:
  话说得再委婉也没用,我已经听出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了,受死吧!等把你这个一看就是要命的潜在威胁处理掉后,我再去跟主君请罪也不迟!
  它的动作足够快,但鬼神的动作更快,因为在它说出这番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正常人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家伙是“兵马未动,逃跑计划已然万全”。
  饶是如此,它也险些没能躲得开鸾鸟这气势汹汹的雷霆一击。
  沉重的盾牌在与它擦肩而过的一瞬,很难分得清透骨而来的,究竟是金属的冷意还是鸾鸟的杀意,饶是没有实体的它都感受到了某种令人血管鼓胀、几欲迸裂的压力:
  但凡它浑身上下有一点半点的实体,与这玩意儿相撞的那个部分,就要连骨头到血肉都被砸成泥糊糊了!
  它既是从亡者的躯体里诞生的,自然知晓凤凰和鸾鸟作为“西王母”空中战力的实力,于是一边拼命溃散奔逃,一边飞速解释:
  “鸾鸟,你可想明白了,我们能抵达此处,还能‘生而知之’,自然是得了天道的允许,你若想像你的陛下一样逆天而行,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她那样的实力!”——这是威吓。
  “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谁想从诞生的时候就站在所有生灵的对立面?”——这是卖惨。
  它的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气喘吁吁,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实在软硬具备,高低得判个满分的“很有骨气的求饶”,然而鸾鸟半分动容的迹象都没有,因着昔年少昊以鹦鹉巧舌,诓骗听訞与玄鸟的血案如在眼前。
  于是鸾鸟鼓动双翼追击而出,誓要将这立场不明不白的第三方鬼神彻底击碎在天界。
  在日母的金辉下,鸾鸟青色的尾羽泛出金属的冰冷色泽,柔软的绒毛一瞬化作锋锐的倒刺,千万羽依次展开,便宛如千万善射的好手挽弓搭弦:
  “我不信,我不听。”
  在鸾鸟的沸腾杀意下,就连天界的朔风都能被割开。它展开双翼高悬在空中,一声长啸之下,便有无数鸾鸟腾空而起,森冷青色的长河蔓延得一眼都望不到头:
  “杀了它,我自会去向主君请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来自凡间的鬼神突然明悟了什么:
  她们是不能用天道的威势去压迫的生物,是不能用自身的惨况去打动的存在,因为她们的威严与平易、慈悲与冷酷皆与生俱来。
  ——那么,如果用她们的同类的存在来撼动她们的心神呢?
  鸾鸟的盾牌已经逼到了鬼神的面前,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箭也已封锁住了这团雾气的所有退路,即便它是无形的存在,也不可能从如此密不透风的罗网中脱逃。
  于是它孤注一掷地嘶吼出声:
  “况且我们也不是为了什么龌龊目的而来的,是为了让人类世界能够更好运转,特意前来的。高禖神虽已陨落,但她的子嗣依然有着人类的命运与躯壳,与人类息息相关,甚至还生活在千万年后的凡间,你难不成真就忍心让故人之子生活在那种地方受苦?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
  这一番话说出,鸾鸟的攻势果然被止住了。
  它的杀机虽未褪去,依然保持着随时都可以将这家伙当场击毙的进攻态势,可“高禖神”的名字就像是什么开关和闸门似的,强行将鸾鸟的所有动作都按了暂停键:
  “此言当真?”
  鬼神眼见逃过一劫,立时瘫软在地,本就半透明的身形更是虚化了几分,惊魂未定道: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神灵,是不能说谎的。”
  恰逢此时,前去给瑶池王母报信的凤凰也回来了。
  它毫不意外地扫视了一眼战势犹在的四下,对鸾鸟劝道:“算了,且放它一马,主君要召见他。”
  鸾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了盾牌,与它的部落一同退至一旁,只听凤凰对这团飘忽不定的雾气开口道:
  “主君身在离恨天,你若真有心觐见,便自行前往罢。”
  鬼神得以在鸾鸟的杀意下保全性命,又得知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自然大喜过望,对凤凰和鸾鸟连连作揖道谢,这才跌跌撞撞爬上玉阶,去走这一遭通天路。
  鸾鸟见此情形,刚想振翅跟上,便被凤凰长喙一衔,扯着尾羽减缓了去势,不由得奇道:“你阻拦我作甚?”
  凤凰解释道:“我又何尝放心?只是主君对我明言,说要单独接见这家伙,我们难道还能违抗主君的明令不成?”
  鸾鸟闻言,便也一步都不敢向前,只叹息道:“主君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这家伙劣性未除,又犯了浑病该怎么办?”
  凤凰奇道:“这话又从何说起?你要对主君的实力有信心,哪怕这家伙是鬼神,是和陆吾一样的存在,也不可能伤得到身为‘神灵之首’的主君,便是再借给他一千个头,也不够主君砍的。”
  鸾鸟沉默片刻,想起了鬼神刚刚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提起的高禖神与高禖遗孤,只觉心乱如麻,长叹道:
  “我倒是不担心它会伤到主君,我只是担心它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平白让主君伤心。”
  就在这番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某个在与鬼神交战时,便隐隐约约存在的念头,便在鸾鸟的脑海里愈发清晰了。
  只要是神灵,便不可说谎。
  所以鬼神所说的“我们能让人间变得更好”的这番话绝非虚言,而鸾鸟也不是什么没有脑子只会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莽夫,自然把它的这番话听进了心底:
  也就是说,在神灵无法影响人间的现在,身为鬼神的它们却可以?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们这些神灵,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和鬼神搭上线,进而影响到人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