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我们前段时间还在跟上面说,别成天把扶贫口号喊得震天响,却不给我们半点资源,净搞些虚的,没意思,不如多给我们送些女大学生来嘛。”
  “前几年南方不是还有个‘给农村大龄男青年暖被窝’的工程,怎么我们这里就不能搞一搞?这事儿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是有历史依据的,正所谓我们有了孩子,才能在边疆安心扎根,这不,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真是及时雨啊,一落下来就能给我们解渴,哈哈。”
  这位男领导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很幽默诙谐,能够顺利拉近双方关系;跟在他身后的人们哪怕有零零星星的几位女性,觉得这番话实在不体面,很油腻,有点恶心,可囿于他的职位实在是高,所以没人愿意在他面前说扎心窝子的大实话,只能稀稀拉拉地附和“啊哈哈哈”和“嗯嗯嗯嗯”。
  他们自以为已经搭好了台阶,只要秦姝识相,就该忍下一切不适感,上来打个哈哈,接过话头,双方从此就算是认识了,有情分了,可以进行一些搭建在人情基础上的利益往来,结果他们没想到的是,秦姝根本就不愿意接这个话头。
  大多数人在普通单位入职的第一天,不管再怎么窘迫,也会想办法弄出一身正装来,给自己撑场子,营造出“我是来老老实实工作的不是来搞特殊的”氛围来,可秦姝不一样。
  她和秦玄时一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色运动服,从那辆车身都溅满了泥浆的五菱宏光上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把“我是刺头”四个字用方正小标宋二号红字给写在脸上了:
  我不是来和大多数人同流合污的,我是来做事的。
  于是她没搭理他们任何一个人,直直对着在政府大楼咨询窗口排成长队的队伍走了过去,半跪下来,握住了队伍里某个连她腰高都没有的小女孩的手,温声道:
  “你好,我叫秦姝。”
  还在开黄腔的那位男主席一瞬间就哑火了。
  他万万没想到秦姝会和姚怀瑾一样,从天空降之后,便是好一套祖传的虎虎生风王八拳,打得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信息差、时间差:
  她选中的这个小孩,已经来这里反应了好几天的问题了,话里话外无非都是“我妈妈想让我嫁人拿钱养活弟弟,但我想读书,国家说要保障我们九年义务教育权利”的执拗;但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谁沾手谁都是不讨好,于是他们便打算拖下去,只要拖到当事人本人不见了,那么也就是这件事解决了嘛,差不多,反正都没事了。
  何况在她身边排队的人,有的手里拿着白布经幡,有的手里捧着遗照——这些是不好惹的刺头,需要立刻处理;有的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就价值非凡——这些是需要重点讨好关照的对象,去处理哪件事,不比处理这么个小孩的事儿要重要?
  只要新来的村官一决定接见这些家伙,那么她就一定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真假掺半的消息,是不会见到这个说真话的小女孩的。
  结果秦姝不仅提前来了,还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这家伙的漏洞。
  她背后的那辆五菱宏光车身上全都是泥浆,毕竟在真正贫困的地区,是连一条好道都没有的,要再过二十年,在脱贫攻坚的工作进行到极致、甚至都有人硬生生累死在岗位上的时候,才能真正把水电、道路和网络,铺到这些地区。
  秦姝的身上也都是泥点子,连带着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然而你只要一看她的眼睛,那种宛如来自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积雪带来的冷意,就能让人有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被晾在原地的那位男主席从来没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无视过。再加上他身居高位久了,就有点没法贴近群众了,连带着说话的时候都带点傲气,怒道:
  “你是怎么做人的,会不会办事?我们这么多人来迎接你,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
  “不懂事的分明是你们。”秦姝抬起那双冷定的、黑白分明的眼凝视着他,在被这双宛如覆盖着寒冰和白雪的双眸注视着的时候,被她的眼风扫过的所有人,竟都齐齐情不自禁倒退一步:
  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一场迟到了千万年之久,却格外猛烈的昆仑雪崩。
  仿佛一整座昆仑山在这一刻都站在她的身后,仿佛所有死者的冤魂都在咆哮沸腾。冰冷锋锐的杀意迎面而来,如果眼下不是法治社会,没有条条框框的法律牵绊,那么按照她被秦玄时和姚怀瑾养出来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公正性子,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全都敲碎天灵盖都是最轻的雷霆手段了:
  “你们的欢迎,如果就是这样,搞些虚假的人在这里拦着我们进行真正的帮扶工作,弄些又吵闹又没用的欢迎仪式的话,还真的不如不搞。”
  “有这个多余的金钱和力气,不如拿去打点打点能帮得上你们忙的人,如何?”
  领头的男人一听这话,心中便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得晚吗?”秦姝轻声道:
  “我们把附近所有没有通路的村庄全都走访过了,将所有疑似拐卖、家暴和剥夺女儿受教育机会的家庭状况全都登记完毕,才过来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齐扭过头去,看向那辆车轮里都糊满了泥巴的小破面包车,终于感受到了被掩藏在她年少外表下的杀机是如何凛冽:
  怪不得她们的车会这么脏。在跑过真正的黄土路之后,哪怕是之前刷得再干净的车,往水里一泡也得能泡下三斤泥。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然而新来的秦姝不仅要只点三把火,她是真切地想烧死所有渎职偷懒的、没干实事的人,背在她背后的双肩包里存放的证据,就是她即将刺出的第一剑,剑风凌厉,直指对面的领头之人:
  “你的辖区里出了这么多事,你还以为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生?”
  随着秦姝的话语落定,被她握住肩膀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眼里,逐渐亮起了一点凶猛而明亮的火,看向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金珠、神女与天光:
  “大姐姐,你是好人,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要是真的能让我回去上学,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你叫什么?我汉语不好,没听清……”
  秦姝在面对着对面那帮已经汗如泉涌、面如土色的家伙的时候,光一个眼神就能冻死人;而握在她手里的那些东西,也足以把失职的那人给拉下马,是真的“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当她转过来,面对着这帮被重金雇来,表演“一家亲”戏码的人里,唯一一个真的需要帮助的小女孩的时候,她的面容便奇异地柔和下来了,是真的“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
  “我叫秦姝。”
  她又把这个名字给强调了一遍,然而此时,已经再也没人去开她的名字的玩笑了。
  因为结合她的名字,她的行事作风,最关键的是这辆天杀的怎么看怎么眼熟的五菱宏光,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某个业已去世之人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嘶声喊道:
  “姚怀瑾——不是,这是秦玄时家的小孩吧?!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姚怀瑾死前难道就没给你安排更安全的去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秦姝把装了沉甸甸一包证据的双肩包又往肩上提了提,在她对姚怀瑾旧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时隔数十年,做出了和她的人生导师形不同而神相似的回答:
  “因为这里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这个名字在眼下尚且显不出什么,但在十年后,官场老油条们在面对这个兼具了秦玄时和姚怀瑾的各种特性的后起之秀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头疼:
  还不如让姚怀瑾来呢。
  至少姚怀瑾战斗力不强,不会亲自去前线,然后把拐卖妇女的村里人全都敲断腿,搞得大家想把这事儿抹平都办不到。这件事一冒出来,被牵连落马的领导就比向日葵花盘上的瓜子儿都要多!
  只可惜迟了。
  而且虽说官场老油条们暂且没有办法尝到新一任黑色棒槌的威力,但是没关系,这个胆敢对着秦姝开“要求支援边疆女大学生”黄段子的男主席,很快就尝到了苦果:
  消息是二月末报上去的,事情是三月处理的——这种小事放在平时可能的确不会处理,但秦姝专门选了个好时候,每年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忙里忙外冲政绩想弄点“尊重妇女”的正面新闻出来——有铁一样的证据在,再加上姚怀瑾的政治遗产相助,人是三月八号停职记过的,正好赶上妇女节,哎,正面新闻立刻就有了,节日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在这人如丧考妣地去人事部封存提取档案,准备收拾包袱走人的时候,刚刚把这位“男妇联主席”一脚踹了下来的新任西南某省基层妇联主席,半点形象也没有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握着热泪盈眶的老人的粗糙的手,用不算熟练但绝对认真的少数民族的语言,对她结结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