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这不是我的妈妈。
  哪怕她伪装得再好,她之前曾经许诺给我怎样的荣华富贵,她也永远都不是我的妈妈,因为我的妈妈……她一定会像秦院长她们一样,努力保护我,永远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于是秦姝开口的时候,便有种格外笃定的冷静和割裂感从她身上传来,就好像她正在说的,不是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院长请老师来教我们生理课程的时候曾经说过,某些隐私部位是别人不能看不能碰的,也不该碰别人的那里;她还跟我们讲,国内幼童被性侵率与报案率严重不符,最大原因就是,要么能管事的家长羞于提起此事,觉得自己孩子不干净了,丢面子,要么就是被害者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玄时当年未雨绸缪请来的,这些在别人眼里,纯属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吃空饷”的生理和心理老师们,终于起到了她们应有的作用:
  “老师说,谁做这种事,就往相应的地方捅。我当时刚刚从这位老师那里领完一整套课本和文具,她的丈夫就把我带到了走廊上,想要猥亵我,我手边的文具袋里刚好有把美工刀,就照着老师们说过的地方捅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始终背在背后的手展现了出来,于是人人都看清了,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把明显是刚从“中小学美术器材配备标准文具包”里拆出来的,统一制式的美工刀上,的确有一抹新鲜的、刺眼的血迹。
  然而这一抹血迹再怎么触目惊心,也不如秦姝接下来说的话更伤人。
  由此可见,秦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在同龄人们还在为了如何控制自己不尿裤子、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完一节课而苦恼不已的时候,她就已经无师自通了什么叫“杀人诛心”:
  “但是我有一点不太懂。阿姨,你老公的下面好短哦,只有几厘米长,跟条毛毛虫似的,和生理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挂出来的彩色大图完全不一样,差别太大了,我险些都没捅准。你真的不需要带他去看医生吗?”
  秦姝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是十二万分的诚恳,然而正是这份诚恳才最容易让人破防: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结果当她用这么认真端正的态度,逮着痛脚就是一顿连戳带打、“猛踹瘸子仅剩的好腿”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法判断出来,她这是故意磕碜人还是在展现自己的好意。
  她这番话一说出来,那边的女人当场就破防了,高分贝的尖叫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把每个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的:
  “你怎么——你怎么敢——”
  她原本是想说“你怎么好意思把这种私密事说出口”的,结果因为她太羞愤欲死,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一时间竟结巴了起来,没能把话说完,秦姝立刻打蛇随棍上,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他都敢长成那个样子了,我为什么不敢说?”
  按理来说,这种重点学校的安保措施都会做得相当到位,师生们凭卡出入校园,一人一卡,外来访客都要经过登记才能进入校园,发小广告的人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至于把传单发到这里来,因为完全进不去。
  然而还是有一些传单,在七拐八拐之后,能绕过校园防护,进入这片未经开垦的空白市场的,那就是每年入学,给新生统一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
  只要给后勤那边塞一点钱,让他们在发东西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传单的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往文具包和书捆的中间塞传单,这不比他们那些在外面拼死拼活、跑上跑下往门缝里塞东西的同僚们轻松一万倍?
  小孩子们是没有什么分辨力的,年纪越小,就越对成人世界的这些规则没有什么认知。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学校里发下来的东西,就都是正经东西,哪怕我用不上,那也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参透它的真正用途,那就怎么发下来的怎么带回家,让家长来处理好了。
  所以,就算他们中有一部分聪明人,会把这些传单拿来叠飞机、花篮和笔筒,废物利用弄着玩,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傻乎乎地把这些广告当成“和课本文具一起发下来的正经东西”,然后带回家去,家长们在看见被带回家的这些广告后,哪怕一时半会不会买这些东西,也会对相应的产品有个大致印象,加深“下次购买的时候选择有印象的产品”的可能性;如果塞进去的传单是附近书店的促销和“必读书目推荐”之类的广告,那就更合理也更好用了,搞不好都不用家长们带着他们去书店,有零花钱的小孩就会自己跑去购买课外书。
  你看,市场就是这么被打开的。
  然而很不巧——或者说,很巧的是,今天往文具和书里塞传单的,不是什么超市促销也不是什么书店宣传,而是一份“专治男科二十年,男科圣手还你健康,隐秘治疗绝对靠谱”的小广告。
  于是秦姝在拿出美工刀后,连带着把这份小广告,也从文具袋里掏了出来,在桌面上展开,甚至还十分贴心地抚平了被折叠和揉皱的边角,让大家都能看清楚这些花里胡哨的图片和文字:
  “要不,阿姨,你带他去看看病吧?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广告,你看看你用不用得上?”
  很难说这是秦姝在阴阳怪气还是她是在说杀人诛心的大实话,根据她接下来二十多年的行事习惯来看,估计是二者兼备: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做好事不留姓名的雷锋同志。”
  女子指着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活像得了帕金森似的,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她的脸已经在盛怒之下涨成了猪肝色,让人很是担心她的心脑血管健康问题:
  “你……你……你这小兔崽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这么一说,旁边被秦姝这一套给震懵了,在心里暗暗想“这孩子一看就是秦玄时家的,没错了,好一根虎头虎脑的棒槌”的领导们,终于齐齐回神,试图先让秦姝闭嘴:
  “小朋友,真的是这样吗?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看错或者是误会之类的?毕竟你这一刀下去,可算是把人家全家的希望都砍断了——”
  秦姝:“那照你这么说,他家的希望本来也没有多大,跟条蛆似的,断了就断了吧。”
  领导一号气结倒仰: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说起这么尴尬的话题来也半点不害羞,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更要命的是这个话题还真能把一切男人都戳到原地爆炸破防……哦,是秦玄时家的,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一发现诱哄改口的这条路行不通,递补上来的人就立刻改换了思路,想要从别的方面入手,从“怀柔”变成了“威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知道诬告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的院长都要受牵连,是谁教你撒谎的,年纪小小就不学好——”
  甚至都不用秦姝开口,刚刚那个为她说话的老师就又站出来了,好一根直挺挺的棒槌,专门对着想要息事宁人的领导们的肺管子上一通猛戳:
  “领导你忘了?咱们走廊上是有监控的。”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查;不过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因为在因为突发事件被叫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提前从那边拷贝了录像来,再也不用担心‘一旦遇到要查监控的情况所有摄像头就都会默契失灵’的意外了。”
  领导二号目瞪口呆:不是,等等,你有这个提前拷贝监控的脑子,怎么就不把心思放在拍马屁和升官发财这样的路上啊?把我们的路堵死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你怎么这么会损人不利己!
  在听到“有监控可以作证”的这番话后,那位女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变成了现在的犹豫不决、心虚气短,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当然是有的,否则如果只是简单为了催生的话,他们领养个男孩不是更能催?
  那她害不害怕这件事暴露?一开始也没那么怕的,因为她赌的就是国内对孩童的性教育近乎空白,就像秦姝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受害者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到时候就算叫来了家长,只要她这边气势足够,孤儿院的院长怎么会对这些孤儿真正上心?肯定会被她吓到不敢深究,届时,她再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到孤儿的身上,就可以草草了事,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受害者这一方想要追究,那也不是不能摆平,只要拿钱砸下去,砸得足够多,就绝对可以让人闭嘴。
  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只可惜这两人撞上了秦玄时。这根实心棒槌一出现,基本上就把“受害者反应不过来”的这条路给堵上了,因为她是真的重视孩子们的身心健康;秦玄时的背后还站了个姚怀瑾,那“用钱把受害者一方砸到闭嘴”的这条路也没了出头,因为正常人都知道,给姚怀瑾送钱,那简直就等于在阎王殿上看地图——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