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如果她们不是一个阵营里,同样莫名遭到了力量削弱的同伴的话,那么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明明应该身为统治者的她们,却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于是西王母沉声开口发问:“素娥。我虽与你素未谋面,但我今日见你重伤在身,便知东方有大变故。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且说来。”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连掠过昆仑上方的狂风都似乎止息了。
  猛兽们的咆哮齐齐暂停,无数飞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张开双翼在空中悬浮盘旋,千千万万只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眼睛,在这一刻,统统将目光投在了素女身上,因为大家都想得知东方战场上的真相:
  西王母说得对。姜和姬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分明是一对又默契又互补的好姐妹,不管是术法还是武艺都足够精湛,这样的她们,怎么可能死?
  正在等答案的昆仑军队越是沉默,来报信的素娥便觉得自己的肩头就越重。那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噩耗就这样堵在了她喉头,咽也咽不下说也说不出,险些当场将她逼疯。
  素娥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像月亮的寒凉光芒与月姑的淡漠性子一样,素娥也是同样的性格,安静得让人一不小心都能把她给忽略过去。
  如果说黄帝和嫘祖的安静,是让人觉得“待在她们身边很安心”的那种温柔可靠,那么青女跟素娥的安静,就是“只要看一眼她就觉得心里立刻空下来了”的冷清。
  她的天性就像月亮的光芒一样清冷,炎帝邀请她们的时候也只是让她们暂时来当外援,再加上素娥她们在部落中居住的时候,也很少跟周围的人们深交,自然也不知道所谓的“人情来往”是什么。
  然而这一刻,以往只一个人静静生活在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小屋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不问世事、不懂人情世故的素娥,终于无师自通了一个千万年来都无法更改的道理:
  在普天下数不胜数的信息中,最难说出口的,从来都是死讯。
  在无数奔波南北的信使里,最不欢迎的,便是报丧的人。
  素娥甚至都不敢抬头与西王母对视,只能垂下眼,注视着光洁无瑕的白玉长阶,低声道:
  “我们的主君多年前曾经签订过盟书,发誓‘世世代代,永结同好’,永远守望相助,不得伤害对方。”
  那时,炎黄部落初具规模,年少的素娥还没有离开月亮。
  她曾从九天之上向下投来好奇的眼神,曾亲眼见证过盟书的签订与炎黄部落的强盛。有这样的盛世在前,哪怕后来少昊反叛,炎帝为了“以防万一”将她们请来当外援的时候,素娥也从来没想过“炎黄部落会战败,过往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这种残酷的可能。
  可谁知,一切就真的发生了呢?
  炎黄部落硕果仅存的神灵在昆仑城外的万军之前长跪不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袭上了她的心头。
  此时的素娥尚且难以分辨,这种让她莫名羞惭的情绪从何而来;但如果她能活到千万年后的现代社会,在人类已经能给各种各样的情绪完美分类的那时,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和你一同出征的战友都埋骨沙场,只有你侥幸得以存活,却要负责对你战友那翘首以盼等她归来的家属们,播报她战死的噩耗。
  创伤后应激障碍里,最严重的几种形式里,便有“幸存者内疚”的说法。
  在极端的痛苦逼迫下,素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冷静从容:
  “但是数百年后,地之浊气一诞生,一切就都乱了套。”
  “少昊在被两位主君驱赶到冰原上之后,依然不死心,便派人绕来昆仑骗走了玄鸟,后来又篡改盟书,让炎黄部落的女人从此都不能再拥有反抗的力量。”
  西王母紧握手中长杖凝视着素娥,她的双手关节都被攥得发白,骨骼与筋脉的纹理立刻便在她手上浮现出来,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悲伤与痛苦:
  “……除了你,炎黄部落里还有谁活着?”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却更难开口:
  因为西王母认识的神灵们,已经全都死去了;就算素娥能绞尽脑汁,从烂得不能再烂的现况里掏出一个“我们还是有人活着的”好消息,这个好消息,也与面色惨白的西王母完全无关。
  比“报丧者来临”更让人崩溃的是什么?是在大灾变里,能存活下来的,永远都是与你无关的别人。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素娥只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手脚和唇齿都不受她的控制了:
  “两位主君战死沙场,她的部下无一幸免;便是逃走的、在后方没有上战场的,也已经死不瞑目地变成了青鸟,给你报信来了。”
  直到她将这个噩耗说出口,素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啊,原来这个嘶哑的、宛如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竟然是我的:
  “如果你想问的是你认识的……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彻底湮灭在黑暗里。她不敢抬头看一眼西王母的神情,却听见一道带着泪意的长叹:
  “……有劳你前来报信。”
  这句话素娥不敢接,也无法回。她依然不敢起身,只能在长发的遮挡下,久久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苍白的双手,脑海里回响着的,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要解除西王母的后顾之忧,我要让我的力量发挥到实处,我要让和善又亲切的主君们不至于埋骨荒野,死无全尸。
  可我这不祥的报丧鸟,我这将她阔别多年的同伴的死讯报告给她的传递噩耗之人,又能为即将启程去开战复仇的她做些什么呢?
  突然,素娥的确想到了什么。西王母在踏出昆仑城门时,回望过不死之树方向的那个犹豫担忧的眼神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促使着素娥做出了一个直到千万年后,还在被人污蔑的,却又格外正确的选择。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向西王母,那双月白色的轻灵的眼眸里,便似乎一瞬流淌过万丈的天河与血色:
  “西王母,请听我一言,我有话要说。”
  “我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隶属于月姑,所以那道主要限制‘炎黄部落’的盟书没能杀死我,只能重伤我;可我的力量又太过弱小,如果不能与青女联手,就无法伤人——”
  素娥的身躯在月光的照耀下,已经是半透明的形状了,可见重伤之深;云中君和青女的状况应该和她十分类似,虽说靠着“外援”的身份躲过了盟书的围剿,但也终究伤得不轻,只能变回原型回到云彩和霜雪中休养。
  可哪怕都伤成这个样子了,素娥的言语中,也有一股冷定而沉着的力量:
  “——可哪怕是这样的我,也知道,血仇是一定要报的。”
  在万军之前,在昆仑山上,银发蓝眸的女子对身着五彩羽衣的西王母重重叩首,高声道:
  “请把不死之树交给我吧,西王母!”
  这是日后即将荒废千万年之久的昆仑之墟上的最后一个誓言,是炎黄部落“守信”的美德,在她们的残部中最后一次实践:
  “我可以为你隐藏不死之树,从此一步也不离开月亮,不会让不死之树离开我的视线哪怕一秒;就算有句芒那样的神灵能飞到月亮上,哪怕身死魂殒,我也定能用青女的霜雪之箭,将它射杀于中途。”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防止少昊窃取不死之树杀个回马枪的办法,但是如此一来,素娥就永远无法离开月亮了。
  从此,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不管战事如何,不管后来的太平盛世里有怎样热热闹闹的烟火,这些东西都永远与她无关,因为她发过誓,便定要践行;她说过要守护不死之树,就一定要成功:
  “此计若成,少昊等人只能在地上诅咒我等,却再也不可能得到‘不死’的权柄。”
  “月姑旧部,炎黄子民,素娥在此,以女娲、高禖与炎黄起誓,愿永驻月中,万世不改,为西王母看守不死之树!”
  西王母沉吟片刻,伸出手去,将素娥从地上搀起,长叹一声:
  “你既是姜和姬的部下,则我必深信你。”
  伴随着西王母的话语,即将合拢的昆仑城门再度洞开,虚弱不已却依然慈爱的高禖神,捧着金枝、银果、玉叶的不死之树缓步走出,将这棵神奇的树木交付在了素娥的手里:
  “不死之树就交给你了,素娥。”
  两条金蛟对视一眼,立刻从西王母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冲入云霄,与凤凰和鸾鸟飞舞在一起。因为她们在昆仑山上,被安排的工作就是修剪枝叶,可现在,昆仑都没了,家也没了,树也没了,她们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伪装成剪刀的模样呢?
  就这样,在没有了一切后顾之忧的西王母的号令之下,几乎整座昆仑山上的生灵都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