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别担心,整个部落的姐妹们都会照顾你的。你和高禖姐姐的情况不同,我们已经下山肩负起‘人类’的职责,又有大司命和少司命从旁协助,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帮你们寻找食物和药草,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嫘祖闻言,眉目舒展地笑了起来,她纯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床边,乍一看,就像是一片从极北苦寒之地舒展延伸而来的雪原:
  “好,那我相信主君。”
  就这样,一百二十年弹指而过。
  姬都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甚至提前囤了大量的草药、鱼干、肉脯和蜂蜜,好让这两人随时补充营养;又将两人的情况告知部落众人,说她准备去更远的地方找点草药和异兽,如果自己一时半会没法回来的话,还请她们代替自己多多照顾两人,众人自然无不允诺,指天地与女娲起誓,说一定会齐心协力守护炎帝和嫘祖。
  结果正是在姬即将启程的前一晚,姜猝不及防地发动了。
  姬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痛,然后又一松,这两种格外矛盾的感觉齐齐袭来,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姐姐遇到了危险,还是我的部下身陷险境?是天枢山脚的部落出事了,还是昆仑山上出事了?
  幸好她们之前安排守在姜屋外的人赶到了,一边敲门一边对石屋里面的姬大喊:
  “主君,主君!你的姐姐已经在生孩子啦!”
  姬闻言,甚至都顾不上在寒冷的夜晚多加一件外衫,便仗着自己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匆匆赶了上去,一眨眼,就把还没说完话的女子抛在了身后,没能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这番喜气洋洋的话语:
  “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而且还有大吉大利的天象,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有所成就!”
  不过就算姬没有听见,在赶到姜所在的石屋之后,也能看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片大片的红光萦绕在屋子周围,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从屋中飘出,久久不散,甚至都盖住了原本应该传出来的血腥味。不仅如此,伴随着这个新生孩童的第一道哭声响起的,是天空上陡然炸响的一道惊雷。
  原本明月高悬的夜空开始飞速变得乌云密布,紫白的电光穿梭其中,闪动不止,雷声滚滚,震耳欲聋;然而即便是这样深沉的夜色,也无法盖住从这间简陋的石屋里传出来的通天的红光。
  一见到姬的身影,守在石屋边上的炎帝部将——听訞和共工便齐齐上前禀报道:
  “主君,你的姐姐说,你身体虚弱,不能闻血气,让我们在这里拦住你。”
  “主君没有接生的经验,不如就在外面和我们一起负责守卫吧,如果有什么猛兽被血腥气引来,有主君的术法护佑,也能保护炎帝的安全。”
  姬略作思忖,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毕竟她的长处在术法,接生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些负责接生新生儿都接生出经验了的专业人士比较靠谱,便和二人一同护持在外,等到天明后,里面负责接生的人才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将她郑重交到了姬的手中:
  “母子平安,恭喜恭喜。不过这孩子可真不好对付,从她发出第一道哭声到现在,足足耗了一个晚上呢,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姬闻言,立刻吩咐道:“听訞去取草药——”
  “不不不,倒也用不上这个。”负责接生的女子连连摆手,笑道,“炎帝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等她睡一觉起来就没事啦,不用担心。”
  “对了,炎帝说,既然这孩子是在大水潭边上受感而生的,便给这孩子取名为‘灵湫’,等她长大之后,不仅能辅助共工治理水泽,部落中从此再也不会有火灾;哪怕是旱季的时候,也能有充足的淡水来灌溉田地。”
  姬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只觉一股柔情涌上心头,低声道:“灵湫,灵湫……好孩子,你将来一定要像你的母亲一样,健康又英勇。”
  她怀中的婴儿刚刚还虚合着双目,眼见着一副睡熟了的模样;然而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她竟然醒了过来,睁着一双青色的眸子与姬对视了片刻后,半点也不认生,一边伸出金色的小手试图拦住姬的脖子,一边“吚吚呜呜嗷嗷”乱七八糟地叫,十分天真可爱。
  姬见灵湫如此健康,心中立时喜悦万分,立刻毫不犹豫从金缕玉衣的一角拆下一小块玉片,塞在了灵湫的襁褓中,笑道:
  “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听訞、共工,有劳你们晓谕整个部落,就说从此之后,见到这块玉,就像是见到我本人一样。”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听訞和共工都没能反应过来;再加上姬拆下来的这块玉片也的确在角落里,影响不到整件金缕玉衣的功能和她本人的生死,便郑重接下了这份厚礼:
  “多谢主君!”
  然而炎帝这边的人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又见到一人满面恐慌地奔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主君!嫘祖的情况不太好,你快去看看!!”
  ——就这样,新生的喜悦尚未散去,死亡的阴影便已紧随而来。
  姬闻言,立时面色惨白,原本清明得同时安排多件事都不成问题的头脑,也在这一瞬,被噩耗给冲击得混混沌沌的了。
  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去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总归不会太久……还是说,她花了很久才赶过去?因为在这个消息的震撼下,她甚至都对时间和自身失去了概念,等到她踉踉跄跄扑在嫘祖床边,一膝盖装上床腿的时候,才把她从虚空中撞回了人间。
  然而等她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所谓的“情况不太好”都是美化过后的说法了,准确来说,应该是“非常不好”:
  数日前,嫘祖的面容还和几百年前一样,都是温柔平和的年青面孔;然而在她开始诞育这个孩子之后,她便和传说中的女娲一样,出现了“老相”和“死相”。
  姬可太熟悉这种情况了,毕竟夸娥当年逐日取火之后,就是力竭而死的;可今日,她收养过的小孩,竟也要步上她的后尘。
  姬怔怔凝视着脸上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皱纹的嫘祖,望着她哪怕变白了也看不出和原来的发色有什么区别的纯白如丝的长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概念,一个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里,都无法撼动和更改的概念:
  这便是“死”。
  既已有生,便该有死。
  因为清浊、明暗、阴阳、动静、生死……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一对应的。
  在大喜大悲之下,姬心神俱震,再也维持不住平和镇定的面容了,她紧紧握住嫘祖垂在床边的、枯瘦无力的双手,颠三倒四、结结巴巴道:
  “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不眨眼,好像这样一来,她只要不落泪,不表现出悲伤,嫘祖就不会被“老”和“死”从身边带走似的:
  “我不想你死,我还没有和你真正熟悉起来……”
  她的身体不太好,嫘祖又和她一样,是温柔和缓的性子,说话的时候便很少;再加上很多时候,两人不必开口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互相帮助做事的时候那叫一个默契,言语什么的,就更是累赘之物了。
  如此一来,她们虽然配合得当,行事妥帖,可终究算不上什么特别亲密的、能够像亲姐妹一样睡在一起的好友;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们能够将性命和生死都托付给对方。
  嫘祖之前怀孕的时候,哪怕心生不安,想要和姬多多亲近,也不曾催促;姬之前来看望嫘祖的时候,也都是行色匆匆,因为有一整个部落的事情都压在她的双肩上。
  ——因为她们那时都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
  “你不要哭呀,主君。”已经无从分辨她的满头白发是天生如此,还是苍老痕迹的嫘祖抬起手,试图给姬擦擦眼泪,可最终,她的手还是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只能虚弱地笑道:
  “我做的事难道不够多、不够好么,竟把你委屈成这个样子?”
  “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只得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将湿润的水痕胡乱抹在衣服上,握着她的手哽咽道:
  “再来一遍……不,哪怕再重来一百遍、一万遍,我也要从夸娥姐姐那里找到你。你是我最好的文书官,是我最得力的姐妹,我离不开你。”
  姬抽了抽鼻子,却只觉涌入鼻腔的,都是腥甜的血。
  那么多那么多饱含生命力的液体从嫘祖的身躯中流出,把她整个人都要掏空了,让本来就一片雪白的她变得更加惨白而毫无生命力:
  “可是夸娥姐姐也走了,你也走了,以后还有谁能陪着我呢?”
  姬说到一半,突然开始疯狂地撕扯领口的系带,就像是即将溺水死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对了!我还有金缕玉衣!!你快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