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你且抬起头来,关于你的功绩和你的归属权,眼下天界正争执不休。”
  “你是认‘秦金钗’,还是认‘田洛洛’?”
  秦慕玉和金钗忙忙疾驰七日入京后,还没来得及入宫拜见述职,就被午门口的这个新立起来的行刑台堵住了,一步也没法往里走,只能随大流在外面看热闹。
  众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天上那个正在由云彩缓慢围成的缺口,只有这两人注意到了;可即便如此,她们一开始也没把此异况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哪位神仙想见一见人间风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再要不就是又有神仙下界来了,八成和她们这些已经在凡间干了这些年活的人不相干。
  ——说白了,甭管领导层有什么活动安排,只要不让社畜加班也不发奖金,那跟基层工作人员有半毛钱关系!
  更别提后来贺太傅还临死前拼命反咬了谢端一口,最后两人在台上当着全京城的人的面丑态百出,真个唱得好热闹大戏。
  可想而知,只要接下来,没出什么比“妖怪竟然真的存在”更爆裂的新闻,没有什么比“杀妻食肉”更残酷的恶行,没有什么比《玄衣侯》更朗朗上口、情文并茂的佳作,那谢端的恶名少说要钉在耻辱柱上好几十年,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
  日后的事姑且不说,只看当下,行刑台周围的人们的反应,也很能说明这件事有多吓人,多让人印象深刻:
  胆子大些的,姑且还能捂着眼睛,从双手的缝隙里偷看高台上的情形;胆子小些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了——结果都吓成这样了,还在一边退出人群一边回头看,这帮人应该和几千年后抱着爆米花进电影院,然后一边被吓得发抖一边还要坚持吃零食看电影的观众们很有共鸣。
  后面的人看不清行刑台上的具体景象,想要挤到前面来;可靠得越前的人,就越被面前“怪物吃人”的这一幕给吓得肝胆欲裂,要不是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在旁边镇场子,这些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是偷偷从人群中钻出去的了,多少得是撒腿就跑的那种脚底抹油式逃跑。
  幸好白再香之前就预想过了可能会有这种情况,特意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场外维持秩序;可即便如此,汹涌的人群也依稀有些失控的征兆。
  秦慕玉见此情形,立时挺身而出,朗声道:
  “众位且慢,听我一言。”
  她身量本来就高,中气也足,骑着快马不分昼夜赶了七天的路也没怎么折损她的精神气儿,这一嗓子喊出来,竟清越响亮得和之前高台上敲响的那一声锣鼓似的,立时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再这样挤下去是要出事的,不如分开来如何?想要往后走的,莫要再逗留停滞,往我右手边走;想要往前走的,不得拥挤推搡,来我左手边。”
  “哪儿都不想去的?也顺着右手边往后走。京城中难得有这么大的事儿,你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吧?你要是没看够,等下顺着往前走的队伍再回来就是,总是站在原地不动,先不提会不会挡着别人,要是有谁推你一下把你推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再不长眼往你身上来上几脚,可够你好受的。”
  昔年武状元余威犹存,再加上她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把玉剑呢,这一开口,倒叫不少人都认出了秦慕玉,开始按照她的安排,缓慢有序地移动起来了,还真把行刑台外面的人群给疏导得安全了些。
  只有行刑台上的两人听了这番话后,险些没气得两眼发黑,给原本就受着被吞噬血肉钻心剜骨之痛的病躯雪上加霜: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感情我们在这里身败名裂、死到临头,在你们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段笑话而已吗?!
  秦慕玉:啊,那要不呢?
  谢端在剧痛之下拼命挥舞着四肢,然而他的双手已经被反缚在了铜柱上,本来动作幅度就不能太大;再加上那些软体动物正在他身上撒欢儿吃得开心,更是不想被亲爱的父亲甩下来,没过多久,他的惨叫和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展露出了今日的当众“凌迟”中,最惨烈,最可怖,最令人作呕的景象:
  不管是谢端还是贺太傅,他们身躯里的血肉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因为各种寄生虫,已经盘踞在了他们体内的每一个角落,从肺吸虫到肝吸虫,从圆线虫到血吸虫,那叫一个琳琅满目五花八门,只有你叫不出名目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绝对没有你知道却未曾出现的。
  这已经不能算是两个人了,完全就是两张皮包裹着一堆寄生虫。
  这下就连胆子最大的人也都不敢再往前走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生怕把这堆还在血肉中不断蠕动的白色线头状生物惊醒,继而寄生到自己身上,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道:
  “不是,太恶心了,这两人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你也不听听他们都干了什么!”
  “早就说过——呕,不要——呕,乱吃东西——呕!”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说说这到底是这么回事?到底是随便乱吃东西弄的,还是这两人和魑魅魍魉混在一起遭的报应?”
  金钗:这个我会!让我来,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于是金钗立刻越众而出,站在了秦慕玉的身边,高声解释道:
  “诸位乡亲莫怕,这是吃了不干净的鱼虾导致的虫病,如果没吃这些东西,多半不用担心类似的症状;但如果有人时常觉得肚子疼、神志不清、没什么食欲的话,可以暂且先开五蛊丸或者丹砂丸吃着,待我上奏陛下,半月后会在城门处开义诊,可为大家进一步诊疗。”
  “他的病情如此严重,除去他自己讳疾忌医的缘故之外,还因为他常年和山精鬼魅勾结,因此邪气入体,这才愈发严重,寻常虫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莫怕!”
  她在这边开口说话的时候,谢端似乎察觉了什么似的,努力抬起头来,望了她最后一眼。
  正巧此时,金钗也心有所感地转过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过后,这堪称宿命般的时隔多年后的重逢,竟然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前朝戏本里常见的那些“十八年苦守寒窑挖野菜的妻子和功成名就归来的丈夫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情节,连个影儿也无,半点水花都没有激起。
  谢端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什么话也没说,很明显,他没能认出这位正在高声向周围面露钦佩之色的百姓讲解“寄生虫病的症状、成因和简单诊疗”相关知识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以往那个“田洛洛”。
  不知是因为谢端快要死了,失血过多,眼神模糊,看不清楚东西,还是金钗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从一介“夫君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一定会倾家荡产竭尽全力帮扶你”的贤妻,变成了刚刚抚边回来,衣上满是尘土,面上也竟是疲倦之色,然而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医师,变化太大的缘故,总之,这场本该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夫妻重逢”,竟就这样“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不,倒也不能说谢端认不出来,毕竟等他死后,下地府核对生死簿的时候,他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可见最气人的真相永远不会缺席,也不会迟到。
  ——而且再细细想来,一个曾经自以为运用甜言蜜语,就能把白水素女掌控在掌中的男人,在剥去了凡间的三纲五常和香火宗庙制度赐给他的不灭金身后,发现他自己的生死、声名、地位、财富,竟全都被他以前最看不起的人踩在了脚下,握在了手中,这可比什么都能让他破防。
  随着软体动物在被撒上盐后,逐渐萎缩下去,啃食腐肉的速度也慢了不少,白再香便知道,倒油点火的时候到了。
  于是她一声令下,军士们隔着围栏,把一瓮又一瓮的清油灌入场中,泼洒在这两人的身上,随即又扔进去了几十根火把。刹那间,火舌冲天,浓烟滚滚,到头来,也不知道里面的这两人究竟是被啃死的,还是被烤死的,还是被浓烟呛死的,总之很惨就对了。
  结果这边处决刚刚结束,便从天而降一道隆隆的雷声。
  只不过这不是真正的雷声,而是瑶池王母的话语。
  毕竟她千万年前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有“豹尾虎齿而善啸”的说法;再加上这个通道是直接连通了两界影像,和往日“化身下界”的情况不同,这个威力可是真真半点折扣都没打!
  如此一来,这道雷声便实有大威能、大法力。普通人只一听,便觉得两耳中升腾起一股热意和疼痛,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热腾腾的鲜血从耳朵中汩汩流出一样,便纷纷举起双手捂住了耳朵;只有像秦慕玉和金钗这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的家伙,还有樊云翘这样清心自持修行多年的得道之士,才能听得见具体话语。
  于是金钗半点迟疑也没有,便高声喊了回去,这道声音在猎猎的风声里都格外清晰,哪怕在雷声的余韵里也格外明显,以瑶池王母这样“上位者”的天威,此时此刻,竟压不住一个小小的白水素女的“凡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