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这种情况直接导致,连武举的时候,对优胜者的要求里,都有“所学武艺必须是名师传承”这一不可或缺的条件;也正因如此,秦姝才会想方设法,让秦慕玉无师自通一套梨花枪:
  别管在正常时间线里,梨花枪究竟是火器还是用来形容一个人的枪法精妙的词语,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梨花枪”的确在正史中留有清晰的记录,按照发展时间和传承历史来看的话,这套枪法的确称得上是“名家传承”,识货的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8
  这个计划的前半截进行得很顺利,不管是考官们还是秦慕玉的竞争对手们,在见识过她的本领后,没一个人愿意多问一问她的师承,前者十分爽快地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张名榜上,后者认输的速度就好像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身后追着催他们似的。
  直到这一刻,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武愣子,从人人都默认的“秦慕玉师出名门”的这条规则外杀了出来,一把掀翻了棋盘,想要把她从那个光辉万丈的位置上拉下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这番作为,不管是出于“要报答小将军的恩情”的“忠义”立场,还是站在“我身为武官不能容忍有人在武举考试中弄虚作假”的“公平公正”角度出发,都很是合情合理,让人半点没法反驳!
  一时间,别说那些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的文武百官,还有已经在心里把他给大卸八块的述律平,就连秦慕玉本人,都在心底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无措感。
  然而这种感觉没能在她的心头停留超过半秒钟的时间。
  因为那柄小小的、自她诞生在凡间起便从未离开过她身边的玉剑,在这一瞬间,突然从秦慕玉的颈侧,传出一阵彻骨的凉意来。
  这阵凉意并非玉石的材质带来的,而是更深一层的、来自灵魂的呼唤和感召,当场就把秦慕玉震了个灵台通明。
  那一瞬,仿佛有太虚幻境的云海与长风,呼啸着席卷过她的身旁,又好像那一树在三十三重天上符元仙翁宫殿前,曾被秦姝震碎的白梅,齐齐向着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中,茫然无措的少女,温柔地垂下援手来了。
  恰如久别重逢,又似故人归来。
  毕竟抛开什么“本朝第一位武举女状元”、“明算科状元的独女”、“谢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女郎”等种种名头,只看最本质的情况的话,那就是秦慕玉现在本应是个刚断奶不久的婴儿。
  虽说她并非肉体凡胎,不受这些年龄、世情、规矩等乱七八糟东西的影响,可抛开这些不谈,以凡人的事迹类比一下,就好比在外求学的学子会受到当地风土人情等因素的影响一样,她只不过是个刚在天河中诞生不久的、没有正式职位的神仙而已,会被人间的这些东西轻微影响到,实在太正常了。
  或者说,就连比她更年长、更法力高强的人,在和人间接触久了之后,也会不自觉地染上红尘。
  就好像当年云华三公主下凡私配杨天佑后,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喜欢那个男人,还是因为也或多或少被人间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了,以至于她的独子都没有追随二者中更强的一方的姓氏,而是随了那个凡人姓“杨”。
  哪怕抛开这些远的不说,只说近的,身为白蛇的白素贞,在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被人间“贞洁烈女”、“好女不二夫”的规矩影响到半分?看啊,她的名字和数十年后诞生在长江以北的国度里,被三纲五常束缚着的贺贞,何等相似。
  身为妖怪的青青,在试图将红线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和许宣同归于尽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被人间“妻妾成群”、“自我牺牲”之类的思想给干扰了行为?否则的话,按照最正统的“强者为尊”思维方式,她大可以随便绑架个死刑犯来诱哄许宣亲口断绝红线,再凭借着这份功劳去和白素贞谈条件,请白素贞把自己引荐给黎山老母,为何青青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牺牲那些罪有应得的、犯过罪的凡人,而是用自己去做新的牺牲品?
  按理来说,人间对天界而言,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奇闻轶事罢了;人类对神仙而言,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所以天界的神仙们在注视着凡尘诸事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以“理中客”、“局外人”的角度,去评判这些在他们看来,不值一提的人类。
  但自诩看客的人,就真的能从故事里完全脱离么?看书的人,就真的不会被书中的故事牵动喜怒哀乐,搅乱心神,进而影响思维方式么?
  要命的是,以上种种,都只是秦姝的推测,因为样本太少了,完全不能用来当做“人间的种种思想也会反过来影响天界”的铁证,更不能让任何人提起警惕。
  更何况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大多对人类和凡间持有轻视的态度,所以这种小小的、微妙的转变,是不会被他们放在心上的;便是有对凡人态度比较缓和的神仙,能够察觉到这细微的不对劲之处,也只会笼统地将其归咎为“凡间对神仙的影响”,轻轻一笔带过,就把它忽略过去了。
  看哪,就连太虚幻境里最出色的文书官痴梦仙姑,在秦姝刚刚走马上任,她负责向这位新上司科普仙凡恋处理方式的时候,都没能注意到“为什么清源妙道真君的姓氏并未按照‘强者至上’原则跟随母亲”的这个小问题。
  如果这种“小偏移”只是这个程度,不会真正影响到大局的话,最多也不过只是让人觉得如鲠在喉罢了。
  然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最黑暗的时光,往往是从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放在心上的小小疏忽开始的。
  从“少了一枚铁钉”,到“丢了一个国家”,只要一场几小时的战争;那么这种“小偏移”,想要发展成“大局已定”,又要花费多久呢?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
  还是说,在无数个“小失误”的累积之下,在玉皇大帝“女仙下凡与凡人结婚生子以调和天地间的阴阳和合之气”的计划进行下去之后,等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也就是秦姝熟知的现代社会之后,天地间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成她不得不天天收拾烂摊子的那个样子?
  凌霄宝殿上的那位掌权者,以为自己做出了最公允的决定,即用女仙的幸福、荣辱和自由,去填补阴阳失衡;殊不知在人间,当女性和男性之间的强弱彻底失衡之后,在男权社会几乎已经成型的当下,他所谓的“中立”,其实就是在支持更强的一方——
  于是强者越强,弱者越弱。
  玉帝自以为这样能自救,就会派更多的女仙去下凡结婚生子,以调和阴阳与新生的平衡;而一手造成两性失衡这一血淋淋惨案的男人们根本感受不到深层的存亡危机,他们只会精虫上脑两眼放光地发现,就连一事无成的男人都能得到仙女的垂青。于是他们愈发膨胀自大,进而让这份臭烘烘的思想在悄然无息间,反过来影响天界——
  于是合二为一,这才有了千百年来的牛郎织女,白蛇传,田螺姑娘,嫦娥奔月,聂小倩,婴宁。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因此,秦姝的这一手布局,从凌霄宝殿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向她展示出“只要天界女仙愿意下凡嫁给凡人,调和阴阳之气,就能迎来美好未来”的那一幕幕虚幻的场景后,就开始了。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在没有亲眼见识到这种小偏移的切实存在,深刻影响之前——毕竟以上全都是秦姝根据自己对现代社会的了解、对现在所在的世界的细致观察,两厢对比之下做出的最悲观的推断——她只会提前做好规划,而不是凭借着自己的主观判断,就决定他人的命运。
  如果这一推断真的不幸变成了现实的话,那么来自三十三重天上的太虚幻境之主,便要借由她的同胞、她的下属、她的姊妹的手,降下雷霆天罚!
  于是,在无数神仙们对人间诸事数千年如一日的习惯性疏忽下,在秦姝的暗中运作下,在人间千千万万个“出生时就有祥瑞异象”的奇人异士的故事佐证下,来自太虚幻境的白水素女,带着颈间一柄小小玉剑,经由风高浪急的灌愁海,带着六合灵妙真君的殷切嘱托与默然守望,孤身一人,前往凡间。
  ——我来,我见,我插手,我改变。
  ——我要这虚情假意都散尽,撞破日月换新天!
  此时此刻,假使有经历过数百年前那一场开始改变天界格局的凌霄大会的神仙,能够站在太和殿的顶部,将下方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的话,就会发现一幕十分奇妙的景象:
  那位成为了文武百官目光焦点的小小武官,在摄政太后面前梗着脖子瞪着眼的模样,和当年那位试图临死翻盘诬告秦姝的红线童子,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而端坐在金座上,着云锦缂丝龙纹袍,戴金制通天冠,佩犀角玉带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明明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却在这一刻,有着与文采鲜明的三界女仙之首瑶池王母极为相似的好风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