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也直到此时,一直都没来得及仔细观看她的人们,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身量和气场,也看清了她看似清瘦的身形下潜藏着何等的力量:
  和那些以瘦为美、推崇弱柳扶风、恨不得把自己饿死的仕女与名士截然不同,秦慕玉的这种清瘦,是实打实地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中,再被衣服一掩盖,就会给人一种“看起来没那么结实”的错觉。就好像后世的花样滑冰和游泳的女性运动员一样,你可以说她们看起来瘦,但你绝对不能说她们没有力量。
  更罔论细细看来,这一杆数十斤重的长枪,能够被她稳稳端在手心,举重若轻地挑起一片冰花,甚至还有余力脸不红气不喘手不抖地抬高长枪,将冰花送在摄政太后的面前赏玩,这一个动作下,显现出来的流畅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就足以说明这位女郎不光有货真价实的真功夫,而且真要认真起来的话,单挑在场的所有武将都不成问题!
  正在述律平眼含笑意,欣慰地拈起这片寒冰的时候,窗外终于遥遥传来一道微弱的、遥远的潺潺水声。
  述律平闻言,下意识便开口询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回答。
  就好像正常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会下意识骂一声一样,大家骂的不是具体的人;而述律平的这个问题,归根到底,也只是“疑惑”罢了,并非真正想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更何况也问不出来呀?
  眼下他们正处于重重深宫之中,别说是看到数丈、数里之外的东西了,在绿瓦红墙和花草树木的遮盖掩映下,能透过窗户看清隔壁的室内摆设,都算得上是好眼力。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秦慕玉还真的回答了她:
  “禀告陛下,那是护城河春水化冻的声音。”
  述律平惊讶地一挑眉,却并没有开口接话,因为如果真的是春水化冻这样的大事,钦天监定然会派人前来禀报的,因为这实在算是个不错的兆头,除去意味着冬去春来这一点之外,还意味着可以开始春耕了。
  农乃天下之本,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事,负责观察水则的钦天监,又怎么会忽略呢?肯定第一时间就来禀告了。3
  当即便有人藏在层层人墙后,对秦慕玉的回答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新科状元未免也太会说话了些,为了博取陛下欢心,连这种大话都敢说。”
  “此处虽说离护城河不远,可少说也有半里之遥,难不成女郎的眼力有那么好,都能胜得过草原上的狡狐、苍空中的雄鹰么?”
  当然,有人看秦慕玉不顺眼,也有人始终坚定贯彻“算了算了”的方针在拉架:
  “算了算了,不过一个彩头而已,你真计较起来就没意思了啊。”
  “这大好的日子,人家说句吉利话怎么了?搞得好像你溜须拍马的功夫比谁差似的。前几天还上了一通花团锦簇的请安折子,把陛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实乃‘古往今来第一圣人’的人是谁,敢情不是你?”
  正在文武百官自以为压低声音,在后面小声互相攻讦的时候,忽然听见述律平开口,平静道:
  “不过一件小事罢了,众爱卿却能为此争执成这个样子,可见还是有人对我心存怨恨,不愿见我治下出现吉兆哪。”
  此言一出,当场所有人便噤若寒蝉,半点多余的动静也不敢出,生怕让这位陛下突然又来个“你们这么不支持我,果然还是思念先帝,要不继续送你们这第二批忠心臣子下去陪他”的奇思妙想来。
  ——当掌握实权的最高统治者开始拉偏架的时候,如果你不想死,那你最好保持安静。
  不过这帮人保持了沉默,并不代表有人手头上的动作也一样沉默。
  因为述律平摄政多年,在朝中握有实权,从文武百官对她的称呼是“陛下”而不是“娘娘”中就可见一斑,连带着本应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令史,都开始记录她的一举一动了。
  起居令史见此情形,立刻展开手中绢帛,开始笔走龙蛇起来:
  “初,上亲至,考众生。秦出,取牗外冰以献,上喜,欲擢魁。忽闻异响,再问,秦对曰,乃冰释雪消之兆。众竞喧哗,无复朝仪,上言,岂众卿怨望,觖见祯,方止。”
  然而就在他的笔下一顿,心想要不要把秦慕玉的“对”,改成“谄”的时候,忽然从门外飞速奔来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女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述律平的面前,倒头便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都藏着掩不住的笑:
  “禀陛下,护城河化冻了,不日即可行春耕礼!”
  这位钦天监的女官一来,刚刚还在小声争执“秦慕玉是真的看见护城河化冻了还是在谄媚逢迎”的文武百官,一直在咬笔头纠结“是说秦慕玉‘回答’还是说她‘谄媚’”的起居令史,甚至就连有心拉偏架的述律平本人,都被这番突发变故给惊到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偌大的武举场中,一时间半点刀枪相击的铿锵声响都听不见,只能听到这位一路跑来的女官还未来得及喘匀的急促呼吸声,还有述律平将手中的冰花掷在桌上的清脆响声,便有点“静中更静”的意味了。
  最后还是述律平最先回过神来,含笑微微一颔首,示意左右将这位女官搀扶起来,又转过身去,亲自将秦慕玉从地上扶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挽起了这位年轻女郎的手,好一番“君臣和睦”的美景:
  “让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秦慕玉?好名字,果然如昆山之玉,有经世之才!如此贤能,若是不能重用,便是我的过失了。”
  乍然得此称赞后,秦慕玉的面上半点骄狂的神色也没有,只谦逊一低头,温声道:“承蒙陛下抬爱,微臣不胜惶恐。”
  述律平挽着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事想问问阿玉,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春水化冻的声音的?要不阿玉你指给我看看,如何?这番本事,我也想学。”
  ——换而言之,你是看见了一路小跑过来的钦天监女官,结合这道动静,才误打误撞猜出来“春水化冻”的吉兆的,还是真的有比鹰隼更锐利的目光,能够从数十丈之外,就看见一点粼粼的波纹?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你和这些只会溜须拍马、逢迎上意的官员本质上并无太大不同,纵你有一身本领,我也只能将你当做寻常人才来对待,不能像对待你母亲一样,将你视作可以托付国家大事的心腹。
  但如果是后者……那我可就要好好动动心思,为你安排一个适材适所的去处了。
  秦慕玉闻言,微微一笑,带着述律平慢下了脚步,伸手遥遥一指远方,解释道:“这有何难?陛下请看。”
  恰巧此时,她们两人并肩行过那一扇秦慕玉刚刚翻越过的窗牗。
  述律平沿着秦慕玉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从枝桠横斜的树木、高高低低的屋檐之间,窥见一个微妙的缺口:
  从此处向外望去,在喜鹊梅花纹样的窗牗间,恰巧有那么一处镂空,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遮挡物,能够沿着朱雀大道,正好一眼看见围绕在宫外的护城河。
  述律平已经有些年纪了,但她年轻的时候,尚不受中原地区这些劳什子的“三纲五常”、“男主外女主内”的陈规滥矩的束缚,也是弓马娴熟的英杰,在眯着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之后,果然从这处镂空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粼粼波光。
  于是述律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就再也不试探了:
  自己花了这么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的东西,却在秦慕玉一个来回之间,就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也就是说,这位女郎是实打实的武艺过人、清风高节,绝对不是京城中的这些阿谀奉迎之辈。
  这下述律平看她真是越看越喜欢,只觉前些年选出来的武举状元简直没一个能看的,同时心中更是暗暗打定主意,绝不能如以往一般将她留在京城,任由官场人情、世俗事务磋磨她的才华,须要为她寻个能与她的一身本领匹配的好去处才行!
  一念至此,述律平便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外省还有什么位置是空着的,还真被她找到了个不错的去处:
  前些日子,四川地区飞马快报,说现任四川宣慰使因气候湿热,久病缠身,兼蚊虫叮咬,饮食不顺,已暴毙身亡多日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四川地区面临的困境远不止如此。
  这一位四川宣慰使,不仅身体不好,心眼也不太行:
  从四川交上来的账簿,已经连续三年维持在一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能宣告破产”的水平了;可四川再怎么地势险要、不便进出,至少内部完全能自给自足,税收再怎么说也不该寒碜成这个样子。
  再结合一下这位四川宣慰使是被从京中平调过去的官员的这一现况,这人的心理活动就很明白了:
  肯定是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得罪了摄政太后,否则她不会把我派来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生存环境湿热恶劣的地方来为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