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有何不可呢?”
  随即,在无数人“好家伙你竟然真的敢将错就错地骗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的注视下,秦慕玉神色自若地撩起衣摆,在九龙袍、通天冠的摄政太后述律平座前拜倒,朗声道:
  “只是历来演武,都是有彩头的。虽然武举状元当众演武之事前所未有,但既然陛下开了这个口,想来从此,这也可以当做是一项惯例了,微臣愿与陛下成就这一段纳士招贤的佳话。”
  “民间戏班演武,若能博看客一笑,尚有真金白银赐下;今微臣以武举状元身份演武,若能博得陛下一笑,微臣斗胆请问,陛下又有何赏赐呢?”
  第89章 殿试:圣明巾帼品文章。
  述律平乍闻此言,突觉心头一动。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想起,数日前自己急召谢爱莲入宫的时候,这位明算科的进士、清账的高手、算术的奇才,在得到“尽管开口”的那个许诺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自己的独生女讨一份恩典,而是为一位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的西席,求一份尊荣。
  述律平当时未能察觉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之处,且她也十分为这个要求中蕴藏着的忠义与爱护之情动容,因此应了也就应了;然而直到今日,在面对着“本来应该没什么武力值”的秦慕玉的时候,述律平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个要求的微妙之处:
  如果谢爱莲的女儿真的是个没什么本领的普通人,那何必要来参加武举考试呢?直接就着那个机会,对自己提要求岂不更好?
  而且就算自己不会答应她的要求,那让秦慕玉在摄政太后的面前挂个名,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为何谢爱莲她半点不提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而是一心要将一个外人扶上高枝?
  除非……秦慕玉本身,就有着能够出将入相的才华,有着能让谢爱莲这个母亲放心的一身本事,所以哪怕是在手握大权的本朝实际掌权者的面前,谢爱莲也半点不提自己的女儿,一心只想着让那位西席日后有个好去处,因为秦慕玉完全可以凭真才实学,为自己挣一份更好的前程!
  述律平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十分通顺。
  而且根据她察言观色、推断人心的本领来看,秦慕玉脸上的坦然自若的神色,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更像是她心底的确对自己的实力有所把握,才会如此坦坦荡荡、豪气万千。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述律平:来都来了,我站都站在这儿了,要是现在突然改口说“我并不想看武状元演武”,贺太傅这老贼肯定会再说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总之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秦慕玉这位女郎“不学无术”的特质给坐实了、盖章盖死了才好。既然如此,还不如赌一赌,就赌她的这份淡定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有本领的人!
  于是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下,述律平微微一颔首,算是应下了秦慕玉的这番话语:
  “虽说古人云,‘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但以女郎武举状元之材,怕是这两样都用不上,若是贸然以此等俗物相赠,反而是折辱英杰了。”
  述律平话音未落,贺太傅等一干文官的心底便陡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只不过这阵预感在他们的心头只是一掠而过,就飞速消失了,甚至都没能引起这帮人的半点警觉:
  啊哈哈哈,肯定是我想多了,这位女郎看起来清瘦得很,半点也不能打,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把所有人都从擂台上挑下去?我们的感觉不会有错,秦慕玉她肯定是靠着谢家人为她“钱通鬼神”才能站在这里,还提前了这么久就轻轻松松拿下武状元的位置的!
  于是接下来,述律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时间,不管是觉得“秦慕玉没受这个封赏的命”的文官们,还是抱着“好家伙这赏赐可真够丰厚的,得让秦慕玉试试,万一拿下来了那可真是扬眉吐气”心思的武将们,都半点反对的声音也无,竟然真让这个可以让人一步登天的决策给落定了下来:
  “既如此,我便许诺女郎,若女郎果然武艺过人、刀马娴熟,正好前些天四川发来急报,说四川宣慰使忽染暴病,不治身亡,我便擢你为四川宣慰使,掌军民之事,守西南边疆,如何?”
  “宣慰使”这三个字一出,饶是最淡定、最看轻秦慕玉的贺太傅,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也太超过了!
  前朝尚在之时,疆域辽阔,横跨黄河、长江两大河流,收拢化外之民无数,因此特设“都护府”,如北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以加强对偏远地区的控制。
  后来,随着塞外铁骑越过长城,这片原本广袤无垠的土地,也被两个国家以长江为界一分为二,因此,前朝设置的九个都护府也就不再适用了,摄政太后述律平特设宣慰司,掌管各地军民之事。
  而宣慰司中,除去从从三品到正八品的同知、副使、经历、都事等副手外,最高长官便是从二品的“宣慰使”,代换一下现代社会的行政级别和军衔,大概就等于四大军区中的某一个区的司令员兼政委。
  与此同时,述律平还大大缩减了宣慰司的数量,同时只在民风彪悍、地处偏远的部分地区设置此机构,主打的就是一个“以德服人”——武德充沛也是德嘛。1
  一时间,别说都快原地变成红眼病的贺太傅了,就连武将们看向秦慕玉的眼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
  好家伙,这位女郎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按照陛下的说法,要是秦慕玉真是个武艺出色的人,那她岂不是就能从像是雨后蘑菇一样过段时间就会长出一批来、看似新鲜实际半点不稀罕的新科状元,一跃而上,成为朝中最年轻的……不,甚至可能是数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从二品大员?
  虽说在官场上混,懂得迎合上司心思很重要,如果在逢迎上意这方面做得好,运气好的话,往这条捷径上一窜,在升官发财之路上少走个十年八年的弯道也不成问题……但这也升职升得太快了!别人要奋斗大半辈子的从二品,怎么轮到秦慕玉的身上,就是随随便便一句话的事?!
  可再怎么眼红,在述律平发下这道看似荒唐的懿旨后,例行公事询问文武百官“爱卿有何高见”的时候,竟然没半个人出来反驳,反倒是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好一副老实模样,实则不知道多少人是为了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酸到要具象化成老陈醋的嫉妒,还有的人是想要借着没人看见的死角,在心底祈祷一万遍,让自己的猜想成真:
  老天保佑,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保佑……六合灵妙真君保佑!千万要让这个秦慕玉真的是个不学无术之辈,是被谢家扶持上来的绣花枕头一包草才好呢!
  此时还在谢爱莲的小院子里整理谢爱莲用过的备考书籍,打算找个机会就把这些东西空投给贺贞,让她免费授课的内容更加涉猎全面的秦姝: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人在对我许一些很离谱的愿望。走开,晦气东西,走开。
  而秦慕玉在得到了述律平的许诺后,当即便揽衣下拜,口呼“万岁”谢恩道:“多谢陛下恩典,微臣不胜惶恐,定当为陛下结草衔环,以报知遇之恩!”
  然后,她再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一直表现得轻轻松松的秦慕玉,给人半点威胁感都没有,那么在她这次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回到擂台边上,将那柄她带入场中的、几十斤的精钢长枪再度背负起来的时候,那种锋锐的、几乎要将人的咽喉给当中划开的感觉,便从她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
  恰此时,从不远处的窗边,传来一道冰凌掉落的清脆声响。2
  眼下已是冬末春初,天气转暖,这漫长的冬日留下来的痕迹,眼见着就要在春日渐渐温暖起来的暖阳里,消弭至无形了,就连在屋檐下凝聚了一整个冬天的、尖锐而晶莹剔透的冰凌,也变得不如往日坚固,时不时就抽冷子掉下来一块,搞得宫人们近些日子来都不爱靠着墙根走,生怕被掉下来的冰块给砸到。
  可就在这一道轻微的、冰块从根部裂开的响声过后,秦慕玉也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哪怕是身手再好的武将、曾驰骋于草原百发百中无虚弦的勇士,也只能依稀看到一抹玄衣从他们的眼前掠过,那一点银辉从她手中发出的时候,只让人感觉寒芒涌动,生寒入骨;可在看不清她的具体动作的人眼中,这一枪,便有着梨花初绽般的春日之美。
  也正是这一枪过后,窗棂被击开的声音、窗外的第二道冰凌落下的声音、兵刃与寒冰撞击的声音齐齐响起,秦慕玉再带着满身的寒意折返回述律平面前的时候,高高举起手中长枪,众人才能看清,她的枪尖,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寒冰,显然是刚刚从窗边取来的。
  更巧的是,这片寒冰上,不知是刚刚的撞击所致,还是天生如此,上面生有细细密密的纹路,恰如满树梨花,在这时节尚未到的室内,冰冷地、缓慢地绽放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