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云罗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再也见不到那个肮脏的、逼仄的小村庄里,投来的轻视、讽刺与麻木交织的眼神了,而是收获了数道包含着爱惜、心疼与鼓励之情的柔和目光。
  刹那间,她只觉天高地远,宇宙无穷。
  电母闻言,先是对云罗的遭遇心生同情;听闻她在逃出来之后,是依照秦姝的指示,潜藏在书坊里翻阅法律文书,好帮上秦姝的忙,心中立时生出万千豪气,拍板道:
  “既如此,还请天孙娘娘与秦君和我一同回天上去。”
  “再过四日,便是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届时我定要奏请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把那乱拉红线的月老、助纣为虐的红线童子逮起来,好好审判一番,为天孙娘娘出气;再为秦君正名,让大家都好好看看这‘思凡下界’的名头有多荒唐,秦君分明是个实实在在做大事的出色人才!”
  数人相视一笑,眼见就要定下行程了;可秦姝的脸上,却终于显出一点忧虑的、沉静的神色来,低声道:
  “……只怕不易。”
  第25章 举报:你要求见瑶池王母。
  正在电母极力相邀秦姝和她一起回到三十三重天上时,红线童子正在密林中没命地逃窜。
  天雷击下时,他正按照这几十年来养成的老黄牛的习惯,躲在孙守义的身边,结果正好被这道天雷的余波给冲击到了,直打得他是法力全无,心气尽消,当场便摇身一变,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
  在此之前,月老殿中红线童子千千万万,唯有他一人心比天高,自觉和周围那群懒散得要死的同僚们不是一路人。
  他的同僚们能懒散到什么程度呢?当月老又犯了老糊涂,将两位明明极不匹配的男女的红线牵在一起的时候,可以说十有八九的人看见这种苦差事,当场就发挥咸鱼的主观能动性,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
  在绝大多数红线童子们的消极怠工之下,这种没有外力维系“劝和”的婚姻,就像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样,随随便便就散了。
  然而只有这位红线童子,抱着“总得有条能让我爬上去的路”的想法,专门挑这种别人避之不及的活儿干。凡是经由他手的婚姻,哪怕最后闹得个“生不愿同衾死不愿同穴”的结局,也不会彻底断绝。
  也正因如此,在月老欲言又止地将天孙娘娘的红线,牵系在一位父母双亡、全无家产、好吃懒做的凡人男子的身上的之后,他就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只要能将这桩婚姻维持到底,他的辛苦,就肯定会被众人看在眼中。届时什么香火功德、金银珠宝、金丹仙酒,还不是应有尽有?他如此辛苦,当得此赏,定能狠狠压过那些不思进取的同僚一头。
  ——可谁能想到,事情最后将会变成这样呢?别说他想要的升官进爵发大财的报酬了,眼下竟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太远。执掌雷电的神灵现出鸟脸尖嘴的本相,没几个纵跃就来到了他面前,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冷声道:
  “你跑什么?”
  红线童子支支吾吾试图辩解道:“我……我只是被吓着了而已……”
  他还在这厢狡辩,雷公却早就没了那个耐心听他胡扯,从腰间取出天雷锻造的精钢镣铐,将他双手一捆,不屑道:“少费些口舌,留着你的这番鬼话,回三十三重天上去看看陛下和娘娘信不信你罢。”
  红线童子听闻此言,只觉心惊胆裂,如遭雷击,脑海里只剩团浆糊了,僵硬得浑身上下竟没一块皮肉像是自己的,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
  没错,按照《天界大典》中,“不得残害同僚”的律令,在那玄衣女子断开天孙娘娘的红线后,天孙娘娘就和孙守义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等等,等等?她是拿什么东西断开的红线?!
  一想到这点,红线童子的眼中就又迸发出了两簇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揪着雷公的袖子嘶声道:
  “那女人有问题,我要与她当面对质!她能逃得过‘残害同僚’的罪名,却万万躲不过这一条!”
  雷公皱眉,不耐烦道:“秦君能有什么罪名?我觉得人家好得很。倒是你,半点风度也无,像个疯子似的,只会胡乱攀咬。”
  红线童子咬着牙恨恨道:“……可你总得带我过去和金光圣母汇合。且按照《天界大典》的律例,我既然要再次控诉,那你就得让我说出来!”
  雷公被这位红线童子扰得心头烦乱,再加上 《天界大典》的规定的确是这样的,只能按下心头怒火,驾起云雾,数息后便回到了秦姝等人的身边,默不作声将浑身血迹斑斑的红线童子往地上一扔:
  “秦君,听我一言,这家伙心里想的半点好事没有。我都将他拿下了,他还想着要诬告你呢!”
  这一扔,让本就重伤在身的红线童子愈发痛楚不堪,只觉那阵钻心的疼痛从脑瓜仁一直抽搐到心脉里,苦得他是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外吐血。
  可他一看见秦姝还站在一旁,正抱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便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连带着说话的力气都足了:
  “我要举报她偷窃金蛟剪化身!”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古怪起来了,秦姝更是开口问道:
  “你确定?”
  红线童子见这些人的神情不对,愈发觉得自己押对了宝,洋洋得意道:“自然。”
  ——问题是,红线童子刚刚逃跑得太快了。
  他但凡在现场再多留十分钟,就能听见秦姝那番听起来颇有点无厘头、但细细想来又蕴藏着无穷深意的“交罚款”的话。
  于是现在的流程是这个样子的:
  按照“先到先得”的执法原则,人界在率先一步赶到现场,接管了对秦姝的审判后,判了她个“私杀老牛”的罪名,并罚款五十文;而原本要落到秦姝身上的天雷,也转而落到了孙守义身上,把他敲了个生不如死。
  按理来说,这场闹剧本该结尾了,可红线童子这一举报,又生生把秦姝给拉回了两人的极限拉锯战里。
  很明显,这家伙使的是拖字诀,打着“借刀杀人”的注意:
  只要让云霄娘娘得知人间的金蛟剪化身失窃一事,那按照《天界大典》中对偷窃罪的规定,秦姝再怎么着也得被消减去两千年的功德。
  以她周身没有半点法力的迹象来看,消减两千年的功德,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可惜这位红线童子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秦姝不是他以为的“人界散仙”,而是在三十三重天上有正式官职的中阶神仙。普通的中阶神仙若强跳灌愁海下界的话,保准周身法力尽失,与凡人无疑,最多只能在手心搓个小火球;可秦姝竟然还有余力给云罗画一道能维持二十天的隐身符咒,而这隐身符咒的效力,分明是只有高阶神仙才能做得到的。
  区区两千年功德,只要秦姝有意认真修炼,再在人间积攒香火,那还不跟毛毛雨似的不轻不重?
  第二,就是秦姝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这样一来,她就像卡bug一样一直维持着“需要去人界接受审判”的状态,以至于红线童子不管强加给她什么罪名,也都得按照“先来后到”的律令,排在这五十文的后面。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好一招卡bug!
  这五十文还不知道要从谁兜里掏出来的钱,在那一瞬间,跨越时空和隔壁邰城金仙观里,狸猫换太子的那把十文钱的剪刀达成了灵魂上的共鸣:
  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于是秦姝对红线童子核善地笑了笑,友情提示道:
  “容我提醒你一下,我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呢。”
  此话一出,红线童子终于再也承受不了连番而至的打击,两眼充血、怒气攻心地伸出只手,指着秦姝“你、你、你”地嗫嚅了半天后,突然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撅过去了。
  秦姝看着他躺在地上的躯壳,甚至还有闲心发表了一下个人意见:
  “我觉得三十三重天上的同僚们应该早日把锻炼身体加入日常安排。看,他的身体状况也太不好了,这么随随便便就晕过去,以后若有重任要交付给他的时候,可该怎么办呢?”
  雷公电母:……不,等一下,秦君。我们觉得你可能有点蔫儿坏,因为他分明是被你活生生气晕的。
  眼下这残局既已收拾好,雷公电母自然也到了应该离去的时候。只是这对夫妻还没来得及再次邀请秦姝和他们回去,秦姝便先一步温声道:
  “既然两位要回去了,我这里倒是还有一桩事,想说与雷公电母听听。”
  雷公电母眼下对秦姝信服得很,一听她有话要说,便忙不迭齐齐点头:“秦君但说无妨。”
  “两位原本是为了对我施加天雷刑罚而来的,若不能拿出点什么成果来,肯定会让有心之人在背后对两位指指点点。”秦姝耐心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