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雷公本是天地精气所化,不爱与外人交谈,眼下见妻子与秦姝谈得投机,更不愿近前去,便摇身一变,化作清风,逸散开来,四下寻找重伤逃逸的红线童子:
  这家伙被天雷所惊,当场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溜烟逃走了,不管是衙役还是雷公电母,都没能逮住他。
  因此,不管是按照人界现行的“帮凶买家,一并同罪”的法律,还是按照《天界大典》中,“不得渎职”的律令,这家伙都算是个逃犯!
  秦姝原本想去亲自逮人的,见有人乐意代劳,再加上这对夫妻施以援手,将从犯尽数逮捕归案,自然投桃报李应道:
  “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奇事。若金光圣母不追问我是在哪儿看见这桩事的,我便细细说与金光圣母听听。”
  电母自然无不允诺,而秦姝要讲的,是她上辈子处理一件家庭纠纷的经验。
  这位被救助的女性,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爱护,出身良好,内在外在无一不美,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父母长辈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别人家的孩子”。毕业短短数年后,就积攒起了不少的家底;又在适婚年龄谈了个看起来特别完美的对象,实乃人生赢家模板是也。
  但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的话,也就用不着秦姝出手了。
  越是容易得到一切的人,就越不珍惜一切。她的男朋友表面上一派光风霁月,实际上内里早就打好了吃绝户的主意,还经常趁她不在家,外出偷腥,被发现后不仅半点不知悔改,甚至还振振有词替自己开脱:
  “男人哪有不打野食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你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还怎么跟我过日子?”
  “再说了,抛开事实不谈,男人出轨,女人就一点错都没有吗?还不是因为你越来越没有魅力了,留不住我!”
  这番话当场把这姑娘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实在太顺风顺水了,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大挫折,身边围绕着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正常人,自然看不透这番狗屁倒灶的可怖之处:
  这男人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的错处给摘了个干净,甚至还要回过来,用打压、贬低、洗脑和指责的方式,反咬被害者一口。
  那时,名为“pua”的诡计与话术尚未被大众所知。这番话术还扭曲了儒家思想中“自省”的逻辑,披上了冠冕堂皇的皮,使得犯错之人不管干了什么,都可以率先抢占至高点,对被害者大行打压之事:
  校霸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肯定是你先招惹他们。
  别人走夜路都没事,为什么偏偏你出事?肯定是因为你穿得不够多。
  为什么别人老公都不出轨,就你老公出轨了?还不是因为你没有魅力。
  如此种种,似已成了“惯例”。就连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广博学识的这位被害人也不能例外。
  不过她幸好还保存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头脑,一边在男友的高压指责下,艰难地维持住了神志,没有全盘否定自己;可另一边,这么些年来的感情也无法轻易放下,之前那男人表现得越是完美,便衬托得她这些年来耗费的心血愈发不值。正因如此,之前保留的那一点清醒,此时此刻,竟成了折磨了。
  于是在对自我眼光的怀疑中,在对逝去的爱情的怀念中,在男方父母声泪俱下的“都是小事你就原谅他算了”的恳求声中,她怀抱着“我难道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吗”的纠结、痛苦与茫然,爬上了二十二层的高楼。
  这个高度,就算下面铺设了救生气垫也生还率渺茫得近乎为零。
  消防员们接到报警后,三十秒内完成集合,一路鸣笛匆匆出警,沿途车辆纷纷避让。秦姝那时刚好下乡回来,原本是要回家休息的,听说附近有突发情况后,也顾不上放假了,一脚油门加到底,那辆破烂到后备箱盖子都关不上了、仿佛下一秒就能断气的五菱宏光,还真就吭哧吭哧地紧紧跟上了消防车。
  双方赶到楼下时,秦姝结合这位被救助人的生平经历略一思考,便叫来了一位同僚。
  两人协商片刻后,秦姝拜托消防员在下面继续铺设消防气垫以防万一,随后悄悄潜入大楼,在经过被援助人所在的天台时,拔高声音,十分逼真地吵了起来:
  “我就跟你说不该把车停在这里,你看,现在开不出去了吧?”
  “怎么能只怪我呢?还不是你那辆车实在太破了,我早说该换辆新车的。现在好了,感觉略微倒一倒车都能把旁边的车给剐蹭着。”
  “你要是不开进去,也就没这么些事了!”
  “那你早换辆车,就更没这么些事了!”
  两人这一番斗嘴相当真情实感——也必须真情实感,毕竟那辆五菱宏光已经破到每个看见它的人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车应该是刚从叙利亚战场服役回来的成色”——把原本万念俱灰的女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秦姝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她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来,操着一口乡音问道:
  “姑娘,你来挪个车呗?我俩的车被你家的卡在最里面了,根本出不来。打你电话你又不接,我俩实在没办法,这不就上来找你了嘛。”
  她刚刚下乡回来,又在车上睡了半宿,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和沾满浮尘的运动服,看起来的确像个随时会在路边和你擦肩而过的、会被柴米油盐酱醋茶困扰的普通人。
  再加上那个笑容和那一口方言十分淳朴且具有感染力,还真就把那女子从天台边缘劝了下来,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茫然道:“好……”
  秦姝见她走进了自己双手能及的范围,瞬间两眼冒精光,好一个饿虎扑食把她拽下天台,两条胳膊铁钳也似地把她紧紧困在怀中,怒道:
  “好你个铲铲!给我下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拉扯回了走廊里之后,秦姝还不放心,又当机立断一脚踹死了通往天台的门,踹得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框都歪了。那扇门最后压根就不是被关上的,是被踹到镶嵌进歪曲的门框里的,等下若没个五金工带着锯子和钳子来,恐怕真的很难把这扇门再撬开。
  那姑娘没被渣男打击傻,眼下反而被秦姝的一身力气给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歪掉的门框和被这凌空一脚强行踹死的门,字正腔圆地蹦出来俩字:
  “我草。”
  ——随后,当地妇联协调来的心理咨询师匆匆赶到,与她长谈三小时后,终于以专业人士的水准,又快又稳地破除了pua的陷阱。
  这女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被害后,当机立断和渣男完全断掉了联系,再也不听信他的鬼话,又将举报信投往男方工作单位,闹了个天翻地覆后飞速跑路。等她去往新城市就职数年后,凭着自身过硬的业务能力和知识水平,飞速成为了行业内最出色的领头羊之一,就又是后话了。
  “总之,这套办法好用的关键点只有一处,那就是得看他们是否有责任心、有担当,道德素质过硬。”秦姝耐心解释道:
  “如果是的话,那么就可以利用这一点,用‘帮个小忙’之类的方法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等他们的注意力一转移,就能慢慢冷静下来;等他们冷静下来之后,才能听得进别人说的话去。”
  “请金光圣母且想一想,那些凡人是不是都要被吓得瘫在地上了,也没乱挥刀,甚至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依我之见,这便是‘凡人之善’。若这份‘善’若用得好,纵使是凡人,也能有经天纬地、拔山超海的本事。”
  电母听完这番解释后,被秦姝这一套又无赖又好用的流程给惊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在上,这,这也行?!”
  一旁的云罗突然觉得这个套路怎么听怎么眼熟:我作证,的确可以。要不是秦君给我安排了任务,我绝对只会觉得自己脏了,进而自暴自弃下去,在客栈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老老实实龟缩二十天……等等,秦君?你真是个套路人啊!
  电母回过神来,心中对秦姝又敬又服,忙忙道:“秦君见识高远,手段利落,委实是超群人物!既如此,还请我厚着脸皮再多问问,那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在接受天雷后表现出的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秦姝此时却不回答了。她对电母歉然一笑,随即将鼓励的眼神投向一旁的云罗,意思很明显:
  你要迈出这一步,要面对以往的惨况,日后才能真正从中走出。况且他现在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再也伤害不到你了,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帮得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呀,好姑娘。
  云罗沉默片刻后,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努力抬起头来,对电母解释道:
  “因为他偷走了我的羽衣,又为了让我无法逃脱,将羽衣贴身存放。我自恃织造本领高强,便将一身的法力都附着在了羽衣上面,眼下竟阴差阳错,叫他受了这法力的庇护,能从天雷下保全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