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在漫长的孝期过后,代代人才层出不穷,倒把这位一度名扬天下的“女神童”给比下去了。
  林幼玉心知当朝天子不愿选用女官,她此生于官场上,怕是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只能另辟蹊径,借用他人势头。
  百般筹谋后,林幼玉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将有意嫁人的风声放出去后,经过大半年的考察,婉拒了无数向她求亲的名门高户、风流才子、老实乡亲,选择了这位向她求亲的小小县令:
  因为在所有向她求亲的人中,只有这位落魄的三榜进士还记得女神童昔年诗惊天下、名动京城的盛况。
  他一见林幼玉,便对她开门见山道,自己不会像同僚那样,将妻子完全困在闺阁中整理家务。他才华平平,只怕打理不好政事,苦了百姓,因此想求娶林幼玉,请林幼玉出山。
  两人筹谋良久,一拍即合,县令将官印交付给了林幼玉,彻底转移实权;昔日的女神童摇身一变,成为了本地的县令夫人。她擅断案,明事理,日理万机,雷厉风行,以至于数年后,人人只知林幼玉,却不知县令之名。
  ——而这也是秦姝让云罗专门去打听的,本地的吏治之况。2
  这边天色一变,林幼玉便想,如此异象,怕是不好。
  她立刻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带着一干文吏去书库里翻资料,想看看这种情况以前是否发生过;一边派人去给衙役们下令,说近些日子都警醒些,再分出些人手来挨家挨户通知,做好避难准备,但也不必过分慌张。
  这么些年来,衙役们早就知道林幼玉有多能干了,因此对她的这番指令自然没有不听的,当场就分出了十支小队,准备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通知。
  这番作为换在别的地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运气再不好些的,人民当场暴动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换在林幼玉治下的当地,人们一听,连林幼玉都还在呢,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家家户户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起东西来,静等下一步的通知,一个趁乱闹事的都没有。
  ——就这样,持着隐身符的云罗刚跟着秦姝有样学样地掀开窗子爬了出去,没走多远,便在道路拐角处,听到了林幼玉派来通知客栈这边的人们做避难准备的衙役队伍的脚步声。
  云罗突然灵机一动,主动撤去了隐身符的伪装,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着曾经在孙守义那里受过的屈辱,脸上便不由自主地带出了真正痛苦的神色,眼眶也红了。
  她回想着这些天来,隐匿身形在书坊里看过的法律文书,心中稍安,带着满眼的泪水跌跌撞撞向前扑去,同时大声哭喊道:
  “不好啦,有人在客栈里强抢民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会有这种恶事?请官爷为我们做主,天可怜见的,我的好妹妹还被困在那里出不来呢!”
  衙役们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走,给客栈里的人们送消息的。陡然间冲出来一个梨花带雨的云罗,还说了这么大一桩恶事,就好像在烧得正旺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油,把衙役们的脚步催得更快了,两条腿儿都险些要跑出残影来:
  真是丧心病狂,泯灭人性!在林幼玉大人的治下,竟然还有这种恶徒?今天不把他打板子打到屁股开花,让他去牢里好好吃些苦,这崽种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这样,在秦姝的安排下,前来“求援”的云罗,凭着无人能敌的卖惨功力,硬是把本就脚程飞快的衙役们激励到了能去参加百米短跑的地步,竟把驾云而来的雷公电母与痴梦仙姑一行人都甩在了后面。
  人未至,声先到。
  在领头的衙役话语出口的一瞬间,雷公尚未举起重锤,电母刚刚擦亮金镜,红线童子为了逃脱天雷,摇身一变化作清风率先跑路躲在一旁,三十三重天积弊多年的咸鱼作风终于在此刻显出了弊端,使得他们明明身为驱雷策电、腾云驾雾的神仙,却还是慢了人类一步——
  “来人,与我拿下这恶徒!太平世道,岂容得你如此放肆!”
  大局已定。
  乌云虽然还在这方土地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可那隆隆作响、令人闻之便心生不祥的雷声顷刻便戛然而止,半点不见之前的骇人威势。
  天地间一瞬间静得可怕,甚至都能听见最细微的春虫鸣声。风声不再,雷声不再,甚至连淙淙的水声,都仿佛被这份寂然感染到不敢再自在流淌了。
  与之前雷声大作下,人们不得不扯着嗓子高声呼喊,才能听见对面的人在说什么的状况相比,眼下的安静与祥和,便在这过分的对比下,生出一股莫名令人不安的焦躁氛围来。
  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果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也的确应该发自内心地感到坐立不安、惊恐难名:
  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类从三十三重天的手中抢先一步,在对《天界大典》规定的“先到先得”的律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夺得执法权!
  一手造成此局的秦姝默默后退一步,深藏功与名;同时云罗也再次按照秦姝的叮嘱,将隐身符握在手中,消隐身形,翻窗回到了房间中,仿佛她之前从未出去过似的。
  也幸好云罗的动作足够快,因为下一秒,衙役们便回过头去,想问她恶徒到底是哪个,结果他们一回头,却只能看见一片空无一人的土地,半个人影儿也没有。
  这景象真是看得人心中发寒,甚至有人已经在惊骇下,把心中的猜想脱口说出了:
  “天爷,刚刚那个过来向我们求助的女郎,该不会是鬼魂吧?”
  “我就说嘛,这么好看的女郎如果在咱们镇上出现过,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样看来,她分明就是被这群刁民给害死的,才会死后阴魂不散,见到妹妹也要受害后,找我们求救!”
  半晌后,这帮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的衙役们便达成了共识;等领头的人快步走来,绕着地上那滩血迹走了几圈后,看向孙守义等人的眼神便愈发不善了:
  “平日里就跟你们说,别太苛待自家妻儿,老老实实在自己村子里种田就行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欺负自家人还不够,连外乡人都欺负上了是吧?还闹得见了血,伤者在哪里?赶紧交代!”
  孙守义:?
  他连连摆手,争辩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杀人的明明是这个家伙啊,你们看她分明凶得很!”
  “还敢狡辩!”衙役们只匆匆往秦姝的方向扫了一眼,便不敢多看,心中愈发愤愤,只可惜林幼玉向来御下极严,不允许他们随便动手,否则的话,他们绝对会把孙守义揪过来先痛揍一顿再说别的:
  “你要是没对人家动手,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伤心成现在这样?”
  孙守义:??你们他妈哪只眼看到这人是弱女子了??
  孙守义心中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僵着身子转过身去,只见刚刚轻描淡写间,便将红线童子给伤得狼狈不已的秦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匹断了气的白马旁边,正低下头去,垂着眼看向它力竭而死的身躯。
  她的眼中分明不含一滴泪,可那张白玉般的美人面上,竟有着入骨的真切悲伤。
  当她高高挽起长发,策马疾驰而来的时候,那种出鞘利剑的锋芒直让人有种多看她一眼都会被割伤的错觉;然而眼下,她束发的桃枝沾染血迹,弃置在地,一头鸦羽颜色的长发散落一身,在她清瘦身形的衬托下,便愈发有种伶仃的、寂寥的萧瑟感了。
  此情此景,别说是衙役了,就连对此事来龙去脉完全知晓的云罗,也不由得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怒意来。
  然而衙役们有多愤怒,无故被扣了顶结结实实黑锅的孙守义也就有多愤怒。
  他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目眦欲裂地指向秦姝,只觉喉头发甜,险些被气到硬生生吐血:“你……”
  衙役们已经不想听他多话了,当场走起了流程,按着腰刀便向他逼近去,问道:
  “别的不说,你就说你最近干没干过强掳妇女之类的事吧。你可得说实话,否则等我们查出来后,罪加一等!”
  孙守义挣扎道:“那、那是我命中注定的媳妇儿,算不上强掳!”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便听得仓啷啷一阵响,数把吹毛立断的雪亮利刃出鞘,为首的那位衙役步步紧逼向孙守义,杀气腾腾道:
  “就算大人叮嘱过要耕种为先,但看你们这群刁民放着春耕的活计不干,带着铁器就要来闹事,想来也不是什么会正儿八经种地的良民。”
  “爷爷今日给你两条路,一是被我们捆了带走,二是被我们敲晕带走,你选一个吧!”
  然而此时,从众人身旁突然传来了了一道虚弱不已的声音。
  衙役和村民们闻声望去,只见一位头破血流、黑发披散的红衣幼童眼神怨毒地紧盯着秦姝,活脱脱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鬼,竟是要和她不死不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