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幸好前些日子痴梦仙姑来了,你整理文书的本事全天界都知道,可算是给我们吃了颗定心丸。等下如果我们的处置有不当之处,还请痴梦仙姑不必客气,多多提醒我们!”
  “大家同僚一场,自然应该互帮互助。”痴梦仙姑很讲义气地回道,“只是这一路赶路赶得有些累,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我很安静的,绝对不会打扰两位办正事。”
  雷公电母齐齐一拱手,异口同声道:“痴梦仙姑也太客气了,请自便。”
  两人并肩离去时,电母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忧心忡忡地多说了一句:
  “只是我听说前些日子,警幻仙子思凡下界了……若下面要受罚的那人是痴梦仙姑的上司,律法无情,还请痴梦仙姑不要怪罪我们。”
  痴梦仙姑柔柔一笑,声音婉转如百灵:“请两位不必担忧。我深知执法需严,才能震慑宵小;若犯下大事的果然是秦君,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只会在两位行罚完毕后,将秦君带回天界救治,绝不徇私。”
  雷公电母对视一眼后满意离去,然而只有知道秦姝的托付的全部真相的引愁金女,才知道秦姝走了多远的一手棋:
  雷公电母性烈如火,作风刚正,不易听信花言巧语的诓骗,更能在雷霆威势之下看穿一切伪装,是三十三重天的那套人际往来准则难得会在他们这里失效的两个正派人。
  因此引愁金女按照秦姝的吩咐,将对秦姝的动向一无所知的痴梦仙姑派去,说是让她写话本子。这个理由比真金还要真,更算不上说谎,雷公电母也就无从拒绝。
  痴梦仙姑得令后,立时赶往雷公电母所在之处,盘桓数日后,便是孙守义与云罗对峙、秦姝横插一脚的关键时刻。
  这样一来,不管死的是红线童子还是孙守义,总之按照《天界大典》都要降下天雷,雷公电母必然前往;而痴梦仙姑为了取材,也肯定会跟随前去,协助雷公电母按照《天界大典》办事。
  天边的雷声愈发逼近了,赫然是三十三重天专门用来惩罚在人间行事有所不当的神灵的天雷声,即将携万钧之势落下;可与此同时,从街口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数道气息不稳、分明是人类的声音高喝道:
  “是谁在这里恃武行凶?真是大胆,官差在此,还敢放肆么?快快束手就擒,还能从宽处置!”
  眼下这间小小客栈门口的场面可真是热闹。如果有人能完全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便会发现这是何等宏大而混乱的场面:
  天色混沌,圣灵逞威,狂风摧折草木,潇潇风雨欲来。隐没在乌云中的雷公电母,闻讯而来的衙役捕快,半死不活的红线童子与虎视眈眈的村民,四方矛头直指秦姝,似乎在这一刻,玄衣傲骨的女子竟落了下风,马上就要受天雷加身之刑了——
  然而下一刻,形式骤然逆转。
  因为在《天界大典》里,有一条专门应对这种状况的律令存在;而这条律令,连红线童子都知道:
  两界执法冲突之时,先到先得!
  第21章 破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地的衙役们觉得今天可真是不对劲。
  今日本来是个大晴天,和往年春日里,每一个和平的日子没什么差别。晨间他们来点卯的时候,还有人因为穿的春衫太厚而出了一身的汗;中午时艳阳高照得更是让人连吃冰的念头都有了,可谁知到了傍晚,竟有这般诡异的天气。
  先不说顷刻间便阴云密布的天色,也不说那刮得人心底发寒的长风,只说那隆隆的雷声,听着竟让人有种心口发闷、头痛欲裂的感觉,仿佛这雷声不是简单的雨前雷,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大威能,牢牢攫住了他们的三魂七魄: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否则的话,哪怕这道雷对准的不是自己,也会被这诡异恐怖的天象吞没!
  本地的县令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气得就像个白面团。他虽然没什么升官发财的大志,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好就好在他是一条很能认清自己本领的咸鱼,相当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于是他当年殿试落入三榜,被外放到这么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的时候,半点也没抱怨,还十分安贫乐道地娶了个本地举人的女儿,摆明了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口气干到退休。
  只不过他娶的这位本地举人的女儿,就大有来头了:
  她的大名是林幼玉。
  这个名字看似平平无奇,却一度达到天下闻名、人人称颂的地步,连文风最重的江南一带都知道她;就连林幼玉的县令丈夫的官职,都不如她获得的敕封爵位高。
  本朝童试虽然延续前朝武皇之风,特许男女皆可参加,但新皇上任后,据说对先帝的作风十分不满,正在大刀阔斧地改革呢。
  虽然一时半会,这把废旧立新的火还没燃烧到科举考试的身上,但京城内消息灵通的贵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位被母亲压制在太子位置上坐了将近四十年的新帝对“牝鸡司晨”的现况很是不满,刚一上任,就雷厉风行地裁撤了好几位宫中掌管文书的女官。
  贵人们见风头不好,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把自家兴致勃勃准备出去考试的女孩子们全都拘在了家里,教她们弹琴作画下棋、绣花裁衣管家——总之就是别碰书本了,万一撞在皇帝枪口上,牵连全家,可真真哭都没地儿哭去。
  连京城里的人都这么做了,偏远地区的人难道还不懂要有样学样么?因此一时间,饶是前朝武皇“男女均可参加童试”的政令还未被废除,可近些年来的童试中,已经很少见到女性的身影了,说是绝迹了都不为过。
  然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十年前,在这座小小乡村里,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童试中拔得头筹,从数百名男性的手中夺得案首之位。
  这便是日后被誉为“女神童”,更是过了殿试,在天子面前对答如流,受封正五品宜人的林幼玉。
  放榜之日,这个被用正楷誊写在红纸上的,墨色浓重的秀丽女名,不仅惊到了一干自视才学甚高的男子,使得他们在下次童试前都没能抬起头来,也入了一位贵人的青眼。
  说来也巧,那年被下放来这里监考的,恰恰是前朝武皇的心腹。
  他向来对武皇很是信服,见昔日的太子、眼下的新帝上位后,竟完全不顾母子情谊,更不顾政令是否合适、手段是否得当,一味对先皇留下的各项措施胡改乱改,便已暗暗在心中决定,迟早要给这小子开开眼,让他收敛些,别因为个人情感而耽误大局。
  正因如此,在见到十二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更写得一笔好字的这位案首时,他高兴得连捋胡子的手都在暗暗打颤,当场便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林幼玉是吧?好,好……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你既有此天赋,困在区区一场童试里,不能再向上一步,委实可惜,多少京城里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的才学都比不过你呢。”
  “本官即日便要回京复命,你若有心向前一步,直上青云,出人头地,不如随我一同入京去,怎么样?届时若入了皇上的眼,你便可以名扬天下,衣锦还乡。”
  林幼玉闻言,思考片刻后便对这位老人推金山、倒玉柱毫不犹豫拜下,按当朝科举规矩,改口称其为“老师”。
  一身才学的她虽然年少,可也隐隐嗅得出朝堂上风雨欲来的架势,更知道这位老人对自己伸出的援助之手里,藏着的不仅有一步登天的诱惑,还有被卷入政治纷争的巨大风险。
  ——但林幼玉的家里实在太清贫,太难了。
  真心关爱她的父母顶着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无数闲言碎语带来的压力,硬是砸锅卖铁供她念完了书,考了童试。她有心回报父母,却不愿像周围人劝她的那样,“找个衣食无忧的好人家嫁了,和丈夫一起奉养父母就是最好的回报”,便要赌上一赌,用这一身才学,换得功名利禄!
  而林幼玉果然也赌对了。
  当朝天子虽然因为一些前尘旧事,对生母多有不满,可终究不能顶着“不孝”的罪名,扛着言官们纷飞的唾沫星子和史官们能把人皮都剥下一层的笔杆子,把这番皇家龃龉搬到人前来。
  且林幼玉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都一把年纪四五十岁了,若真为自家这点事,就去为难一个如此年幼的外人,先不说别人会怎么看他,天子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就过不去,总觉得倚老卖老,十分缺德。
  于是林幼玉上得金殿,叩拜天子。天子考问经书四十三件,林幼玉对答如流,气度文采竟胜过大半童生,不输翰林。
  天子大喜,又令作谢恩诗,林幼玉当场挥毫赋诗一首,格律工整,用典精妙,词藻华美,无不拜服。天子特敕封其为正五品宜人,又赐金银珠宝、文画古玩若干,令林幼玉衣锦还乡,天下皆称之为“女神童”。
  十年过去,林幼玉的父母在过上了女儿带来的数年好日子后,终于还是因为昔年清苦的生活折损了身体,双双重病去世。林幼玉身为人子,身上又有朝廷加封的官爵,于情于理,都是要为父母守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