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好消息是,我们从未尝试驯服她。我们表现得像是,那意味着我们彻头彻尾的失败,和不言自明的局限性。
  驯服另一个个体,即使是系统中的“异常个体”,毫无疑问是对个人意志的终极否定,同样也违背了社会和机构的期望。她或许理解了,或许没有。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无法怀抱开放包容的心态,而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困惑、警惕与畏惧。理想社会如何面对、包容并引导那些天生难以被“社会化”的个体,仍旧是需要长期实践的过程。这一前沿教育难题,拥有了宝贵的机会得以发展,而我们已经错失了获得她信任的窗口时机。
  系统本身的设计初衷是善意的,但执行过程中的人性弱点,我们自身的缺陷,导致了失败。
  好在她显然对我们怀抱着开放的态度,容许我们在她的头脑之中漫步。小组成员都承认,我们的所学已经不足以承担教导她的重任,也已经在过程里犯过无数次错,反而是她在对我们的行为进行测试和矫正。
  以上是我的所有评估和移交申请的内容,更多细节请见附件。
  ……
  监护人回复:
  照我看你们干得不错,她已经足够信任你们了。笨拙和缺陷在她看来是优点,她也能领会你们的努力,这不是挺好么?她想要的东西和我们所有人想要的都一样,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你们最大的失误在于盲目地追求一个不存在的标准答案,反而忽视了最显而易见的东西。你们这些理论派尽钻牛角尖!
  申请驳回。
  ps.叫她取个名字,代号太荒谬了,她是个人,不是工具。
  pps.给她整点游戏,跟海有关的。可以处理她的精力过剩和暴力倾向。别抠门了!整点好的!把她累瘫那个级别。
  ppps.她穿的都什么破玩意?我们是特殊学校,不是精神病院。额外再批一份资金,叫她买喜欢的衣服和首饰,小姑娘可以打扮打扮嘛。
  pppps.如果她表现出成人化的喜好,不必忙着限制和教育,她和普通孩子还是不太一样的。
  第162章
  在苗蓁蓁和布琳说话时布蕾一直安静地等在旁边,只和卡塔库栗交换了几个眼神。卡塔库栗朝她弯了弯眼睛,笑意温柔地流淌出来,明明是个高大健壮还走重金属风格的男人,微笑起来时,却流露出一点点年轻男孩才有的谨慎的羞怯。
  布蕾一见他的微笑就知道苗蓁蓁的情况一定还好。
  这让她松了口气,因为从帕芙这里是无法感受到好坏的。
  帕芙从小就是个要强得要命的妹妹。
  她那种要强还和卡塔哥的不同,卡塔哥是不管多重的担子都闷声不吭地硬扛着,责任于他而言似乎是一种本能反应。帕芙的要强则更像是发癫——你对我不爽?那我就要你更不爽!你跟我生气?那我就要你更生气!
  除此以外帕芙最为深藏的要强就是她不肯承认自己的虚弱。
  不是硬撑,而是不承认。
  她假装那些弱点从不存在,好像真心觉得只靠着顽强的意志就能使现实也服从于她。最怪异的是,她似乎也真的凭借这种丝毫不讲道理的要强走到了今天,走到了妈妈面前,并且在极端地触怒了妈妈后,还能全身而退。
  布蕾不知道帕芙和妈妈在悬崖上发生了什么。那道悬崖始终都是属于妈妈和帕芙两个人的,在帕芙从那地方上跳下去之前,那个荒凉的位置罕有人迹,帕芙跳下去之后,那里就更加成了禁区。
  偶尔妈妈会忽然远离众人前往,站在最高处俯视脚下的浪涛,而后返回,不发一言。
  妈妈是在思念离开的帕芙么?布蕾在心里偷偷地想着。
  但没有人会提起这些,所有人都暗中藏匿着一些属于帕芙并且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时刻。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暗中咀嚼着那些片段,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帕芙的所作所为,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条理和脉络。她是距离妈妈最近的人,理解她一定也就意味着能理解妈妈。
  然而,她就像妈妈本人一样,清晰明确的透明冰层下,是不可捉摸的黑海狂涛。
  有些事布蕾不会向布琳说起。对她来说,和帕芙的秘密时刻,就是她独自在厨房里研究甜点,而帕芙神出鬼没地从角落里走进来,大摇大摆地站在她身边的那一瞬间。
  “在干什么?”帕芙问,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去看面盆里的东西。
  “在做什么好吃的呀?”大概是闻到了香味,帕芙重新问道。
  那会儿帕芙才刚被妈妈救回来,身上还缠绕着纱布。纱布上隐约渗出血迹,大概是上蹿下跳到处玩闹的时候伤口崩裂了。年纪那么大点的孩子,带着一身伤,还是面不改色,饶有兴致地绕来饶去,努力想趴到桌案上,去看盆里的食物。
  布蕾只耳闻过对方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熟悉帕芙的性情,但对着这个受宠的妹妹,她还是有些发憷。
  “只是随便做点,想试试能不能研发新口味。”布蕾用最柔和的语气说,低头看着帕芙。
  小妹妹仰脸看着她,脸颊圆鼓,光洁柔韧如刚揉好的面团。布蕾被这份完美刺痛了一下,躲闪地偏转开脸,试图藏起脸上的疤痕。不过这个动作做完一半她就停下了,又默默正回脸,用力拍打起面团来。
  啪啪啪的脆响声在房间里连成一片,随即想起的是啾啾啾的啜吸声。
  对了房间里还有个人,布蕾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转过头去看,见到帕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碗抱在怀里。碗里装的是搅匀后还加了蜂蜜的蛋液,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帕芙把每个手指头都啜得滋溜作响,这会儿已经吸到了无名指上,小指优雅地翘起来,蛋液流淌到手背上。从她的痕迹上看,刚才她应该是把一只手插进碗里,让每个指头都沾满蛋液,再蘸一点奶油在指尖,可能是充作调味什么的,最后挨个舔着吃掉。
  虽然长着实在非常可爱的脸并且毫无疑问地处在幼儿期的巅峰美貌期,再加上粉色的小卷发丰厚得几乎能把她整个人环抱其中,看上去就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
  但帕芙的动作实在是太粗野了!太邋遢了!毫无形象可言!
  布蕾对她说:“这样用手指沾着吃东西很难看的。”
  “嗯?”帕芙抬眼觑她,“哦。”
  “更可爱一点嘛,小帕芙。”布蕾忍不住又说,“看你的样子多可爱!实在是太可爱了!可是这样做就变难看了。”
  帕芙依然微微歪头地瞅着她,倒还知道避让一点,不让头发沾上蛋液和奶油。她说:“你脸上有很大的一道疤。”
  “……是啊。”布蕾说。
  “但是你没有把脸遮起来呢。”
  “那种事也太多此一举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就是这样的。”
  帕芙笑了。她在身上撸了几下,胡乱蹭干净手指,放下碗,手一撑就跳到了桌案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浸透了纱布,她若无其事地在桌边坐下,抬起手臂,出手如电。她抚摸布蕾贯穿了半张脸的长疤,手指上带着蜂蜜的甜香,黏糊糊的。很温暖。
  “好深的伤啊。”帕芙说,忽然显得非常满意,“感觉一定很好玩吧?布蕾姐姐?战斗!”
  “只是我被人欺负而已。还是卡塔哥帮我报的仇。”而且还害卡塔哥也被嘲笑了。思及此处,布蕾默默低下了头。
  但帕芙看起来更满意了,惊呼道:“你还赢了!不错嘛!”
  “跟我没有关系啦……”
  帕芙皱起眉。她不快地说:“你真讨厌。”
  “诶?!怎么忽然——”
  没等她再继续说下去,帕芙就自顾自跳下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快跑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绕了个圈跑回来,完全无视了布蕾困惑、错愕还有一点受伤的视线,抱起那碗蜂蜜蛋液,又轻快地跑走了。
  那会儿厨房利用应该还有别的人,年轻的见习厨师之类的,一边自己练习一边给布蕾打下手。所有人都旁观了这一幕,但没有任何人敢吭声。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名为尴尬和紧张的味道。
  当时布蕾又气又恼,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到帕芙就会想起这段奇怪的会见和对话。她觉得这个妹妹太讨厌了,莫名其妙的!
  很多年后的今天,再回忆起来,就连这么不愉快的初见也变得温馨起来。
  小小的帕芙甜美可爱,最多也不过是说几句刺人的话罢了,根本干不出像是叛逃啊、叛逃之后又回来啊、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这样的大事。
  她等待着,直到帕芙的视线终于又回到她的脸上。帕芙笑了笑,语气轻盈,尾音微微飘荡:“布蕾姐姐,来看我没有带礼物啊?”
  布蕾赶紧从手挎的篮子里掏出一盒包装好的点心,上面用粉色宽面缎带打了个双层蝴蝶结。
  “这是最近新做的柠檬蛋糕卷……”布蕾说,“我听说你现在开始尝试柠檬了。”
  苗蓁蓁的眼睛亮了一下:“哦!对!我最近刚觉得柠檬的味道没那么难吃。说起这个,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就是在做柠檬味的点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