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姐妹们和兄弟们还是很不同的。
  兄弟们总展示出极端的忠诚和狂热的信仰,姐妹们或许是因为同为女人,也或许是因为距离玲玲更近,她们总是对妈妈有更多的审视,更多的警惕。
  ……然后夏洛特家的女儿就经常呈现出“结了婚就胳膊肘往外拐”和“看上了男人就一门心思损妈利他”的奇特脑回路。
  不过对比起妈妈,她们建立的新家庭或者选择的男人,除了实力弱些外,性格人品之类的倒是的确优于妈妈本人,所以苗蓁蓁还算能够理解——脱离旧家庭束缚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建立新家庭,她自己不也被摩根斯造谣和香克斯有一腿吗。
  “嗯。”苗蓁蓁含糊地说,点点头。
  “帕芙姐姐!”布琳三只眼睛都晶晶亮,可爱地歪头,“帕芙姐姐真好!”
  苗蓁蓁:……行?
  苗蓁蓁: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她困惑地往卡塔库栗身上贴了贴。
  ———————— !!————————
  彩蛋:
  项目编号:z-03
  记录员:第一监护中心负责人,编号s-009
  日期:█████-██-██
  今天是我们接收这个孩子的第十天。档案里写着她生母的姓名,还有她母亲呼唤她时选用的昵称,但没有全名。她还没有名字,似乎也并不需要。我们都默契地避免在交谈中使用那个昵称,仿佛那是一个不洁的咒语,会唤醒我们都不愿面对的过去。
  她没有询问父母,没有问“这里是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未知环境的焦虑。这种超越年龄的平静本身,显然是一种复杂的适应机制。她对海浪的规律节奏表现出高度的兴趣,我们摒弃了标准设施,为她的房间模拟出海上孤岛的情境,她对此十分满意。
  “它很暖和,”她说,“像睡着后的妈妈。”
  这是她第一次提及她的“母亲”,我们小心地询问她,得到的答复是:“不是这个妈妈。”
  “是更大的妈妈。”她说,流露出一个神往的微笑,“我们所有人的妈妈。”
  这个表述令人深感沉重。她将“母亲”的概念,区分为生物学个体,和一个更庞大、更具包容性的抽象存在。这显然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投射:她渴望的并非具象的、琐碎的母爱,而是一种抽象的、宏大的、足以容纳她全部“异常”的归属感。这并非罕见,许多人都有这样的表述,然而,这种诉求出现在如此年幼的个体身上,其复杂与深刻程度,仍旧远超我们过往接触的任何案例。
  我们安排她进入小组活动,她通常选择旁观。当一个孩子因抢夺玩具失败而哭泣时,她走过去,并非安慰,而是更加近距离地欣赏这一幕的混乱。
  “他来这里多久了?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哭没有用。”事后她问我,“为什么他和我被放在同一个地方?我没那么笨吧。”
  我们简单地告诉她这里没有隐藏的测试和筛选机制,她点头表示接受。她还是个孩子,我们都看得出她没有相信。事实也的确如她推测的那样,她是这群孩子中唯一的“异常”。
  第十七天,发生了第一次冲突。一个体格强壮的女孩试图抢夺她正在翻阅的图册。我们在监控器后严阵以待,但她松开手,让出图册,并朝对方微笑。我们不对此进行深入讨论,但这里有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她在审美上令人顺从。
  女孩接受了她的好意,后续没有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我没那么喜欢那本书。”被询问时她解释说,“她好像很喜欢。”
  “你愿意割让你的权力以换取他人的好感?”我问,尽量使用抽象而庞大的词汇,她对此的态度是最配合的。
  “那不是我的。”她说,“是你们的。”
  “我们把它交给你时,那暂时是属于你的。”
  她看我的神色流露出细微的惊讶和困惑,让我觉得自己被友好地嘲笑了。 “那是你们的。”她强调了一遍。
  我转而询问她:“满足什么样的前置条件,你才会认为那是属于你的?”
  她思考了很长时间,才说:“除了我自己以外,没什么是属于我的。”
  一切外物皆为虚影,唯有自我意志永恒。
  我告诉她这是存在主义哲学,并在她好奇的提问下深入解释了全部内容。当时钟发出提示声时,我才猛然惊觉这次谈话的主体悄无声息地从她过渡到我。 “你很喜欢你的专业。”她说,显得非常高兴。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展示出明确的情绪反应。
  事后,当我调取谈话细节并分析,才意识到一种贯穿全程的戏剧性反讽:观察者正在被观察,分析者正在被分析。小组成员分享了彼此的感受,她平静、温和、乐意合作,并且对我们给予的任何友好态度都给出强烈的鼓励式回应。我们一致同意,她比任何吵闹的“问题儿童”都更令人感到不安和着迷。
  第四十六天,毫无前兆,她第一次展示出攻击行为。这发生得比我们预计得更晚,不得不承认,她在初期的表现让我们都放松了警惕。目前还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她的伪装与操纵。
  事件本身相当简单,最年幼的男孩忽然开始哭泣并呼唤“妈妈”,并带动所有儿童都陷入情绪崩溃。事件发生时她独自在角落里堆沙堡,完全无视了周围突然发生的变化。五分钟后,工作人员开始介入,每个儿童都分到了他们适用的安抚用品,包括糖果、毛毯、玩具和音乐,当工作人员发现她对此毫无反应,表现出震惊与不悦的情绪,她迅速捕捉到这点,并立刻站起身,用塑料铲猛击工作人员的下体。
  “换掉她。”她对我们说,“她很恶心。”
  这不符合规定。她接受了这个事实,毫无怨言。我们又许诺,如果她配合解释产生这种感受的深层理由,就联名提交报告,争取更换的机会。
  她反问我们:“那算什么规定?”
  就好像在等待着机会问出这个问题。她不仅不承认外界赋予的所有权,并且天然地质疑规则的天然合理性。
  在我们以为对话结束时,她却又解释了“恶心”的来源:“她(工作人员,下同)好像觉得我一定要怎么怎么样才可以。她凭什么?她觉得她比我强,比我对。”我们注意到她没有简单地形容“要和其他孩子一样”,而是使用了更加概括式的说辞。她厌恶框架和定义本身。她认为自己是强者,并迅速使用武力捍卫自己。
  我们又询问她为什么拒绝交换条件后选择无偿给出答案,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其力量和深度都使我如坐针毡。
  她说:“不要什么。我乐意。”
  她需要学会如何正当地表达不满。我们为她增设了社会学与法律课程。这似乎有些过早,在她建立完整的道德内核前,那些内容更多属于武器而非限制。但我们相信她能靠自己得出正确的结论,即在当下社会中,合作远比冲突更有利,毕竟,无论是出于道德选择还是策略选择,所有逻辑都通向唯一的终点。
  她几乎立刻就理解了我们的潜台词。我们观察到她向工作人员道歉,并赠送一朵小花作为和解的礼物。每当工作人员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都会立刻给出愉快的反应,包括挥手、微笑、礼物和赞美。她迅速成为了工作人员最喜爱的孩子。
  我们照例询问了她,准备面对狡猾的伪装和甜美的掩饰。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说:“她(工作人员)挺无聊的。”
  “你讨厌她,但认为需要符合某种期待,所以假装喜欢她?”
  “也没有。我不讨厌她,我只是不那么喜欢她。她比其他小孩好些,至少她能和我说话。她告诉我她有个比我小三岁的孩子,是个男孩,还和我说到了她的丈夫,听起来好像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研究员(丈夫)。我告诉她没这回事,她很高兴。”
  “你非常诚实。”我是在问她为什么。她可以理解潜台词,远超年龄。
  “我还挺喜欢你们的。”她说。
  “是吗?为什么?”
  她笑起来,有两个甜美的梨涡。她觉得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研究我们这些研究她的人是一件有趣的事,她从未掩饰过这个观点。
  她的行为不受外力(奖励、惩罚)驱动,只源于内在的、不可预测的意志。这对任何试图控制她的系统而言,都是最具有挑战性的答案。
  无论是我们还是她都知道,有些东西比这里的围墙和天花板更坚固——那是常识的围墙,人性的穹顶,以及我们面对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存在时,内心深处无声的恐惧。
  无法用“创伤后应激障碍”来简单定义她。创伤或许是一个契机,撕开了某种内在的帷幕,但帷幕后面的东西,可能生来如此。有些“异常”是先验的、本质的,而非后天创伤的产物。她像一面镜子,反射出我们所有试图“治愈”她的努力,反而让我们看清了自己——看清了我们对于“正常”的固执,对于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以及潜藏在“帮助”名义下的、想要将她“驯化”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