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走在最后的吴先生忽然问道,“真的很像么?”
  无头无尾的,程先生没听懂,“像什么?”
  吴先生笑得捉狭,“像方山长。”
  程先生忽然明悟,咬牙道,“吴先生请自重,谣言止于智者!”
  吴先生摇头晃脑地道,“非也非也,该自重的是你家方山长。不过,晚年得子,也算喜事一桩,恭喜恭喜!”
  说完扬长而去,徒留程先生气得跳脚。
  心里十分沮丧。
  方山长说,顺安郡主约莫得了失心疯,竟敢搦战云山书院,于她是自取其辱,于书院却是个好机会,只要驳斥她、贬低她,让她灰头土脸、心神溃败,自然能扭转近期不良风评。
  他本来觉得这不难。
  这么多年来,顺安郡主并无才名传出,怎敌得过书院人才济济?她就不该下这战书!
  如今却感觉,就算让顺安郡主哭着滚下山,云山书院的好名声也回不来了。
  都被方山长毁了。
  正惆怅间,来了群马贩子,程先生便也派了名学生带路。
  这群马贩却不走,说要在此恭迎郡主娘娘。
  程先生懒得多理会,由得他们。
  后面来的许多人,也都聚集在门口,要等贺芳亭。
  巳时,贺芳亭的车驾来到,她摆出了郡主出行的全套仪仗,前有引路侍者,中有侍女仆妇,后有护院家丁,整整齐齐,浩浩荡荡。
  车驾前还有两对红罗绣孔雀扇,车驾后则是两对红罗绣宝相花伞,富丽堂皇。
  这般架势,让众人有些紧张。
  那群马贩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呆呆地看着车驾靠近,其中一个忽然喝道,“恭迎郡主娘娘!”
  众人下意识跪倒,跟着山呼,“恭迎郡主娘娘!”
  车驾停下,两名侍女掀开车帘,贺芳亭走出来,微笑道,“不必多礼,平身!”
  今日的她,又与平日不同。
  一身耀眼的金色缂丝宫装,头上是丹凤衔珠赤金冠,腰悬玉佩,臂有金钏,挽着长长的金丝披帛。
  整个人绣彩煌煌,看得人目眩神迷。
  这样的打扮太过金贵奢华,一般人并不适合,会被身上的衣裳饰物夺了神采。
  但她压得住,在这些身外之物的映衬下,显出非凡的气势。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皇家郡主,正该如此。
  也不怎么敢直视,虽然站直了身子,也都微微低头。
  唯有那络腮胡马贩大胆地看着她,看得目不转睛。
  贺芳亭察觉得到他的视线,然而并不在意,也不回看。
  ......不必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美貌,有人看她看得呆住,不是很寻常的事么?她也不至于为此发怒。
  书院内车驾不便行走,贺芳亭换乘轿子,程先生在前引路,没一会儿到了后山射御场。
  这是云山书院最大的场地。
  中间空出一大块,设了矮桌、蒲团、竹席,周围都是外来的见证者,有的站着,有的自带凳子或椅子。
  见她到来,纷纷行礼。
  很多初次见她的人,都被她容貌所惊。
  原以为是夜叉罗刹,没想到是仙姿瑰容,还有那一身的气派,真正让人难描难画。
  江侍郎好艳福。
  对了,江侍郎有没有来?
  想到这事的人抬眼一扫,没看见,便也丢开。
  其实江止修来了,被贺芳亭的护卫隔得老远,未能到她身边,只得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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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心如磐石,乱不了一点
  “郡主娘娘,请!”
  “方山长,请!”
  为显风雅,席地而坐。
  两人都急着让对方当垫脚石,便不绕弯子,寒暄过后直接开始。
  方山长徐徐道,“昨日,郡主娘娘只说搦战,未说规则,老夫斗胆,试拟一二,请郡主娘娘听听可不可行。”
  贺芳亭:“请讲。”
  方山长:“书院出题十,郡主娘娘若能答对六,便算你赢,如何?”
  贺芳亭摇头,“不妥。”
  这也在方山长的预料中,善解人意地道,“老夫有欠考虑。郡主娘娘是女子,又未正经进过学,答对六题确实强人所难,那就改成五题,四题或三题、两题,也成。”
  若顺安郡主愿意改,正中他下怀。
  贺芳亭心说这老头看着正直,内里却奸猾。
  她要是十题中只答对两、三题,纵然云山书院宣布她赢,又有谁会当真?这件事也就成了闹剧,是她无理取闹的证据。
  微笑道,“山长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书院出十题或者更多,都可以。但想必山长也知道,有的学问不分对错,只分高下,若只用对错去评判,未免狭隘。因此,我答一题,便请贵书院答一题,至于是学生还是先生作答,不必限制,也包含方山长您自己。”
  只有启蒙幼童的课业,才能简单到用对错去评价。
  看来方山长还是没把她放眼里。
  却又处处给她设陷阱,估计是想快速打发她。
  也是,这一战的时间越长,对云山书院越不利,飞快结束,才能证明书院的实力。
  方山长:“......你这是要逐一比试?”
  贺芳亭莞尔,“山长现在才知?”
  如果只是她答题,事情就会变成云山书院考校她的学问,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
  何况,输赢若都由他们定,又有什么意义?
  今日这阵势,看起来是她仗着郡主的身份高高在上,其实一直高高在上的,是云山书院。
  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道,“评判的先生也不能全是云山书院的,以防徇私。”
  方山长微怒,“我们都是圣人弟子,怎敢徇私!”
  贺芳亭心想你说这话自己也不脸红?
  书读得多了,果然脸皮就厚。
  笑道,“山长不必发怒,就当我小人之心罢。不如,请十位先生评判,云山书院三位,另外七位,就请在场的贤者。”
  说着看向四周,“谁愿意?”
  “老夫在此!”
  萧山长当仁不让,立刻站了出来,其敏捷程度,和他圆胖的体格形成鲜明对比。
  行简书院的其他先生,也踊跃报名。
  方山长一看不妙,赶紧另邀别的大儒。
  经过一番商讨,最终云山书院出了三位,行简书院出了两位,石崖书院出了两位,另外三位,也是京中有名的文人。
  十位先生都发誓一定秉公评判。
  众目睽睽之下,贺芳亭也相信他们不敢过于偏颇,否则就是损害他们自己的声誉。
  规则定下,比试正式开始。
  云山书院出的第一道题,绘画。
  跟她比试的是童先生,在书院教的就是画艺,浸淫此道十多年。
  方山长:“大家闺秀,多习绘画以陶怡情操,想来郡主娘娘也不例外,请试绘一幅。”
  话说得很好听,很为她着想,像是有意相让。
  绘画的内容却要求是“母子情深”,分明是知道她一双儿女不孝,故意乱她心智。
  可惜她现在心如磐石,乱不了一点。
  调好颜料,很快勾勒出一幅“雪中母子情”,画上,一名女子身怀六甲,双手自然抚着隆起的肚腹,站在屋檐下看雪景。
  雪中有一株梅树,在冰霜的覆盖下开出娇艳的花朵。
  顽强坚韧,傲视群芳,又美又刚烈。
  那女子的一颦一笑,也极其传神,仔细看还有点像谢梅影。
  画完,贺芳亭又在一侧题字,“母子情深,梅影霜华”,字体用的是簪花小楷,柔美雅致。
  方山长的脸,从她画出孕妇身形就黑得透透的。
  萧山长哈哈大笑,“好画,好字,好意境!老夫以为,这一题,郡主娘娘胜!”
  顺安郡主,原来是这般有趣的人。
  方山长恼怒地道,“童先生还没画好!”
  这事儿真是让他憋屈极了。
  想解释,无从解释,因为没有人跟他明说,只会在背后诋毁中伤。
  他若强行解释,反而坐实了,会让人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能装作完全没听过那些谣言。
  不多时,童先生也画好了。
  画的是一位母亲背着孩子过河,线条细腻,构图合理,说实话也很好。
  但跟贺芳亭的一比,就觉得多了些匠气。
  不讲意境,纯从画技上来看,也是贺芳亭更胜一筹。
  童先生很想赢,可他也有气度,输便输了,对贺芳亭拱手道,“郡主娘娘已臻化境,某心服口服!”
  贺芳亭回礼,“承让了!”
  两幅画作四面展示时,引起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知道这笑声因何而起,却又不点明,心照不宣,暗自欢乐。
  方山长木着一张脸,想起那日便是在这儿赐字,真想时光倒流,回去抽自己几个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