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还提及“闻风奏事”,那也得先有风。
  这一瞬间,三人的政治敏锐度达到最高点,甚至怀疑,从一开始这就是皇帝的阴谋,借此撸下两位阁老。
  不过,沈阁老又很快否决了这种想法,他认出谢容墨是个意外,皇帝不可能提前知道。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有人想要借机生事,搞垮他们。
  就连那人是谁,沈阁老都有所猜测,隐晦地看了次辅郑增华一眼。
  ......他和老韦若是倒下,得利的就是郑增华。
  沈、韦两位阁老,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虽觉棘手,倒也没乱了手脚,回到府中,关门谢客。
  暗地里召集亲信门生,商议对策。
  谢容墨也在其列,沉沉道,“太爷爷,那唐朴方,是不是受了顺安郡主的指使?”
  沈阁老失笑,暗想容墨虽然聪慧,毕竟年幼,又一直长于乡野之地,少些见识也正常,宽容地道,“绝无可能。”
  贺芳亭若有驱使朝臣的本事,早被皇帝杀了几百次了。
  谢容墨却还是怀疑。
  沈阁老说,得利的是次辅郑增华,其实还有一个人,贺芳亭。
  这事儿一出,无论事态走向如何,沈阁老、韦阁老会不会被参倒,赐婚之事都得作罢,谁都背不起“两尊并立”的罪名。
  就算打着兼祧之名,江止修也不敢娶两位夫人。
  更麻烦的是,此前曾求了皇帝赐婚,哪怕这婚赐不成,姑姑也得嫁给江止修,否则便是欺君。
  换言之,姑姑只能给江止修当妾。
  全盘看下来,贺芳亭大获全胜。
  这叫他怎么能相信,此事与贺芳亭无关呢?
  ——
  李壹秋也在质问贺芳亭,“是不是你做的?!”
  前几天,贺芳亭才跟她说“莫要高兴得太早”,现在就出了意外,她不信会这么巧。
  贺芳亭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心痛得无法言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壹秋眼睛一亮,“你承认了?”
  贺芳亭静静道,“是,我承认了,唐朴方,就是我指使的。”
  李壹秋没想到她这么坦诚,“......你等着!”
  飞跑出春明院,找江止修告密。
  江止修愁眉不展,很不耐烦,“眼下事多,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李壹秋急道,“爹,既然是娘指使的,就让她给唐朴方下令,撤回弹劾......”
  “妹妹慎言!”
  江嘉宇厉声禁止。
  今日休沐,他恰好在家。
  李壹秋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吓了一跳,又觉委屈,“这办法不好么?娘惹出来的乱子,就该娘收尾!”
  江嘉宇念着她也是想帮忙,缓和了语气,“娘深居于内宅,与朝臣素无来往,有什么本事指使唐御史?”
  李壹秋:“可是......”
  江嘉宇提高声音,“没有可是!”
  见她还不服,不得不把话说明白,“若是娘指使的,咱们家便与沈阁老、韦阁老成了仇人。”
  李壹秋愣了愣,气愤地道,“可我们与她,不是一路人啊!”
  江嘉宇沉声道,“再不是一路人,她也是我们的亲娘,爹也是她的夫君,两位阁老不会分那么清。”
  江家扛不住两位阁老的报复。
  更严重的是,“圣上也容不得她。”
  而他们作为贺芳亭的儿女,也必然受到牵连,轻则没了前途,重则没了性命。
  所以,唐朴方就算真是贺芳亭指使的,他们也不能认。
  当然了,他也不认为母亲有那种能耐。
  江止修和儿子想的一样,贺芳亭只是内宅妇人,纵有几分聪明,也没能耐插手朝堂。
  板着脸对女儿道,“这等事体,不是你该过问的。回房去罢,别总往外跑,没事儿多练练女红,跟着你祖母学一学,万不可学你母亲!”
  李壹秋喃喃道,“可她承认了......”
  话音未落,就见江止修、江嘉宇目光冷厉地看过来,只得悻悻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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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皇帝的心思
  出了书房的门,李壹秋看向春明院,眼里多了几分深思。
  这一切,会不会是贺芳亭算准了的?
  知道她就算告密,也没有人信,所以才坦然告知她真相?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贺芳亭也未免太可怕了。
  李壹秋打了个寒颤。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可能,贺芳亭要是这么厉害,书里的结局怎会那般惨?
  何况,江嘉宇说得也对,贺芳亭没什么社交,除了必要的一些宴席,几乎天天呆在家里,别说笼络御史,跟各家夫人都没什么交情,怎能指使唐朴方?
  方才承认,可能只是赌气。
  ——
  春明院里,青蒿也有些担心,“郡主娘娘,只怕大小姐会去告密。”
  贺芳亭意兴索然地道,“无妨,他们不会信。”
  她倒希望,江止修和江嘉宇会相信,然后冲到春明院找她麻烦。
  因为那代表着他们没那么轻视她。
  可他们没来,沈阁老、韦阁老也没派人来,他们都下意识认为,她贺芳亭没这种手腕。
  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不相信。
  虽然这对她更有利,还是有种奇妙的不悦。
  那么唐朴方是她指使的么?
  也不算指使,只能说是点拨。
  前几日,她用左手写了封匿名信,让外管事青杉在街上找了个乞儿,给五文钱,叫他将信送去唐朴方府上。
  接下来的两日,唐朴方闭门不出,她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看似轻松容易,却也多亏了她二十多年的用心。
  满朝文武,都在研究皇帝的心思,她虽不是朝臣,也为了保住小命不断研究,而且研究得颇为透彻。
  顺带着也研究大臣们。
  她那皇帝舅舅心里,藏着千头万绪,但最要紧的,是皇权。
  并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将皇权抓得死紧。
  太子今年已二十五岁,却还以读书为主,没领过什么正事,由此可见一斑。
  换句话说,皇帝对她的厌憎,远远排在抓紧皇权之后。
  兼祧两房,实在太容易引申到天有二日、国有二主,无人点破便罢,一旦有人点破,肯定会引起皇帝的警惕。
  事实上,她都有些奇怪,沈、韦两位阁老身经百战、老谋深算,怎会犯这么大的错误?
  也许是年纪大了,百密一疏。
  也可能是离皇帝太近,看多了他温和仁爱的脸,就忘了皇帝的本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至于选中唐朴方,则是因为,此人想要青史留名,想得快要疯了。
  而他的祖父、父亲、兄长都是五十一二去世,他今年四十九,时常惶恐大限将至,引为笑谈。
  因此她一点出其中关键,他便入彀。
  若能参倒两位阁老,大昭皇朝史书上,必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妙的是,沈、韦二人当了多年的阁老,皇帝未必不想动一动,参他们,看似凶险,其实正中皇帝之意。
  她若是唐朴方,也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生命的最后一程绚烂一回。
  但他如果有顾虑,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大不了再找个人,或者自己亲自上奏。
  她是郡主,有给皇后上疏的权力。
  只是那样一来,势必会让皇帝对她更为忌惮,属于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用。
  “郡主,唐朴方不过是个小御史,沈阁老、韦阁老真的会被参倒么?”
  青蒿和白薇想着自家郡主娘娘做了这么大的事,却无人得知,也是又得意,又遗憾,还有些担忧。
  贺芳亭轻声道,“必倒无疑。”
  她的风格是要么不做,要么打蛇七寸,一击必中。
  因而特意在信中提点唐朴方,沈、韦有司马懿之志。
  她那皇帝舅舅肯定不能容忍。
  就算此前没那么怀疑过,如今也有了疑心。
  另一方面,如果只是一位阁老奏请赐婚,在皇帝心里都没这么严重,两位一起,那是成群结党,自取灭亡。
  ——
  和亲信们密议过后,沈阁老、韦阁老不约而同地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到了他们这位置,多做多错,不做反而破绽最少。
  但,事情没有如他们所料那样平息。
  首先,唐朴方锲而不舍,疯狗一样继续弹劾他们。
  其次,别的御史,以及往日的政敌,像兀鹫一般闻着味来了,弹劾他们的奏折雪花一样飞向皇宫。
  可以说,唐朴方的星星之火,燃烧成了熊熊烈焰。
  皇帝发了雷霆之怒,大骂唐朴方等人无事生非,兴风作浪。
  可骂归骂,没有降下任何惩罚,唐朴方依然活蹦乱跳。
  沈、韦二人无奈,被迫上了自辩、请罪的折子,皇帝将他们叫进宫,好生安抚一通,表明自己绝不相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