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谢梅影、谢容墨毕竟年轻,可能会一时糊涂,但沈阁老精于世故,不会看着他们犯傻。
  江嘉宇又沉默了,许久才不服气地道,“您就这么肯定,谢姨绝对不会嫁给父亲?”
  贺芳亭顿了顿,道,“倒也不是。有一种情形,谢梅影会嫁,而且是不得不嫁。”
  江嘉宇忙问道,“什么情形?”
  贺芳亭:“谢梅影怀了你父亲的孩子。”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就危险了。
  为了让谢梅影体面嫁进江家,谢容墨和沈阁老肯定会想尽各种办法。
  但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江嘉宇愣了数息,脸又一次红了,“娘,女子名节何等重要,您别乱说,坏了谢姨名声!”
  谢姨是容墨的姑姑,他也视为长辈。
  母亲怎能随意污蔑她!
  贺芳亭轻声道,“我也希望,他们清清白白。”
  其实清白是不太可能的了,这些时日,江止修几乎是住在落梅轩。
  不过,谢梅影是大夫,应该知道怎么避免怀孕。
  世情刻薄女子,若是未婚先怀,男子只会被笑说几句风流好色,于女子而言却是一辈子的污点,再也抬不起头,还会被夫家瞧不起。
  她觉得谢梅影不会那么傻。
  江嘉宇气愤地道,“您莫要看轻了父亲和谢姨!”
  贺芳亭心说傻小子,你懂什么。
  江嘉宇不想再听母亲胡言乱语,固执地问道,“若是谢姨还愿意嫁,容墨与沈阁老也同意,您就会答应父亲兼祧?”
  贺芳亭微笑道,“当然不答应。”
  江嘉宇:“你,你,你......”
  贺芳亭慢条斯理地道,“他们愿不愿意,是他们的事,我答不答应,是我的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江嘉宇只觉她不可理喻,提高声音问道,“您为何还不答应?如今谢姨也是名门之后了!”
  贺芳亭叹口气,“宇儿,你自己想想你这话可笑不可笑。我不答应你父亲兼祧两房,是因为这事儿不对,与谢梅影什么身份毫无关系。怎么,她身份普通,我就能不答应,她身份高贵,我就必须答应?在你眼里,娘就是这么个踩低捧高、欺软怕硬的小人?”
  江嘉宇张口结舌。
  他发誓绝无此意,可经母亲一说,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但还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又无从反驳。
  见他呆愣愣的样子,贺芳亭有些心疼,软了口吻,温声道,“我儿不必烦恼,也不必为难。或许根本轮不到我阻止,沈阁老那一关就过不了。他与远昌侯情同手足,定会为谢姑娘另谋良缘。”
  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你愿结交谢容墨,那就尽管结交。方山长都赏识他,说明他的确天分极高。又是远昌侯之后,圣上必然另眼相待,再加上沈阁老的照拂,若干年后,此人必是朝中栋梁。”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并没有阻拦过宇儿与谢容墨做朋友。
  否则,他们也不能整天待在一起。
  此时说这番话,也只是感慨谢容墨人生际遇之奇妙,前一日还是无依无靠的乡下少年,后一日就是侯府继承人,未来还可能叱咤朝堂、官居一品,真比戏文还精彩。
  但江嘉宇仿如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愤怒地道,“娘,我与容墨结交,不是为了利益!从来不是!他是穷小子也好,大侯爷也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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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你对为娘心怀怨恨,就是因为柳纤儿?
  见儿子如此激动,贺芳亭赶紧安抚道,“没说是为了利益......”
  然而江嘉宇已认定了她庸俗,眼里只有利益权势,看不见人世间纯粹而美好的各种情感。
  比如他与容墨的朋友之情,父亲与谢姨的爱恋之情。
  她汲汲营营,长了一颗功利心。
  激愤之下,很多积攒已久的怨言,就这样喷涌而出。
  “娘每看见一个人,是否都在心里掂量,这人有几分价值,能给您带来多大的利益?有利益的视若上宾,没有利益的赶出门去!至于这人才学如何,品性如何,您通通不在意!您只要利益!”
  “我虽然是您的儿子,却也像您手中的工具。您逼着我苦读,逼着我科考,逼着我出人头地!是为了我好么?不,您是为了您自己!至于我想要什么,您根本不关心!”
  他的这番话,比上次去书院前的锥心之言还让贺芳亭震惊、难过,呆了半晌,颤声道,“你想要什么?你说!”
  ......她在宇儿心中,竟是这样的人?!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啊!
  指望孩子上进,难道不是所有母亲的心愿么?为何在宇儿这里,竟成了她的罪过?
  这世道怎么了,她做错了什么?!
  江嘉宇脱口而出,“我想要柳纤儿!”
  伤心中的贺芳亭没反应过来,“......柳纤儿?”
  这是个人,还是什么物事?
  江嘉宇见她毫无印象,胸中怒火更盛,“您竟然完全不记得她?也对,您是郡主娘娘,她不过是柳家的小小庶女,哪值得您记挂!”
  去年,他到同窗李生家赴文会,偶遇李生的表妹柳纤儿。
  纤儿人如其名,长得纤细柔美,而且颇有才学,令他心动。
  之后又偶遇几次,彼此都有意。
  期间还发生过一件事,大家去莲江边踏青时,纤儿不慎落水,是他救起来的,两人不可避免有了接触,唐突了佳人。
  于是他立刻请母亲去李家提亲。
  结果不用说,母亲去了李家两趟,回来就让他断了心思。
  也是,纤儿命苦,自小没了父母,寄居在姨母家,无权无势也无财,这样的身份,母亲怎么看得上?
  只怪他那时太天真,还没看清母亲的为人。
  不知她跟李家说了什么,没几个月,纤儿就被李家嫁到了巴蜀。
  他分外同情父亲和谢梅影,大约也是因为,自己已经留下遗憾,就不想他们也痛苦。
  说话间,贺芳亭也想起来了,睁大双眼,匪夷所思地道,“你对为娘心怀怨恨,就是因为柳纤儿?”
  柳纤儿的身份,确实低微了些,但更有问题的是心性品行。
  宇儿所以为的偶遇,每一次都是李家夫人,也就是柳纤儿姨母的精心设计。
  而李家夫人急着将柳纤儿嫁出去,则是因为她试图勾引李家三位表哥,她似乎也没有特别喜欢哪一个,勾上谁都行。
  李家夫人发现后大怒,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柳纤儿怀恨在心,竟然去勾引姨父李大人。
  李家夫人气得差点打死她,又因是亲妹妹的女儿,下不了手,便想祸水东引,尽快让她离开自家。
  柳纤儿图的是好亲事,倒也不执着于嫁给李家表哥,极力配合李家夫人的种种谋算。
  宇儿就这样傻乎乎的撞了进去。
  这些事情,都是她撒了大把银钱才打听出来的,宇儿是她唯一的儿子,他的婚事,她不能不慎重。
  也跟宇儿说过柳纤儿的真面目,他为何,为何还恨她?!
  “......那样的女子,怎能娶回家?”
  江嘉宇忿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母亲告诉他的那些事儿,他一个字都不信!
  纤儿绝对不是那种人!
  后来他也设法问过纤儿,她哭着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不屑辩解。
  又说,自己只是一介孤女,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旁人如何非议诽谤,都只能受着。
  他听得心下大痛,想跟她私奔。
  但纤儿死活不愿意,说他前程似锦,怎能被她耽误?而且家中还有父母双亲,更不能为了她抛下他们,要他好生回家,往后当个孝顺父母的好儿子。
  纤儿是如此的善良。
  他冷静下来后,也做不到为了纤儿舍弃父母亲人。
  纤儿与父母亲人之间,他选了父母亲人。
  至于他和纤儿,只能从此相忘于江湖。
  纤儿离开京城那一日,他跟在后面送出城外,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
  可他已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母亲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势利、冷血。
  她甚至彻底忘记了纤儿这个人。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
  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母亲根本不懂,与她说话,如同对牛弹琴。
  江嘉宇最后失望地看了母亲一眼,施礼转身,大步离去。
  贺芳亭目送儿子出门,也是无言,心中充满了荒谬感。
  她本以为,儿子向着江止修,是因为对父亲的愚孝,没想到竟是因为错过一个姑娘,进而同病相怜。
  这还不如愚孝呢。
  真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一个赛一个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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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这一双儿女总觉得她势利,其实他们才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