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日后,忍着头晕说自己痊愈了。
  江止修这才得以销假上朝。
  同僚们都问及二老的病情,他心知众人不怀好意,也少不得解释一番。
  下值时刚出官署,就被座师派来的长随截住,去了韦府。
  他的座师韦阁老,乃是当朝群辅,深得圣上的信重。
  多年前,韦阁老也是千辛万苦从乡下科考出来,又幸运地娶了嫁妆丰厚的高门贵女,从此平步青云。
  或许是因为经历相似的原因,韦阁老平日里对江止修极为照顾,视为自家子侄。
  江止修能在这个年纪就升到户部右侍郎,离不开他的提携之功。
  担任各级官员时,也多有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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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圣上记性好得很,尤为记仇
  江止修投桃报李,对韦阁老也极为尊敬,甚至可以说,对他的尊敬超过了亲生父亲江承宗。
  因而他赈灾还没回来,就写信跟韦阁老说了兼祧两房的想法,得到韦阁老的许可,才正式跟谢梅影提出。
  “老师!”
  到了韦阁老所在的敞轩,江止修深施一礼。
  韦阁老如富家翁,穿着褐色的家常衣袍,圆胖的脸上露出微笑,“观静来了?快坐!”
  观静是江止修的字,恭恭敬敬地坐到一侧。
  两人闲聊片刻,韦阁老捋着胡须慢慢道,“兼祧一事,宜快不宜慢。拖得越久,于你名声越不利。”
  个中道理,江止修也明白,但贺芳亭就是不点头,他无计可施。
  韦阁老不是外人,是他的座师、恩公,他也用不着隐瞒,带着气说了贺芳亭软硬不吃的决绝态度,又踌躇道,“老师,若是绕过贺芳亭,直接迎梅影入门,您看可否?”
  “不可!”
  韦阁老摇头,“圣上对宗室晚辈,向来慈爱。顺安郡主若不答应,找圣上告一状,你免不了被申斥一顿。所以,得让她亲口答应,方能皆大欢喜。”
  他为人谨慎,哪怕眼前这人是亲信,也不肯把话说透。
  但他相信,江止修肯定能听懂。
  圣上不是对宗室晚辈慈爱,是想让天下臣民认为他慈爱。
  所以,心里再厌恶顺安郡主,也未曾说过一句恶言。
  新入朝的官员,可能会以为圣上已经忘了前尘旧事,宽恕福庄长公主的后人,然而老臣们都知道,圣上记性好得很,尤为记仇。
  福庄长公主当年那般嚣张跋扈,屡次让圣上下不来台,只怕到闭眼的那一日,圣上才会忘记。
  偶尔,他会悄悄跟圣上提一提顺安郡主在江家的日子,例如拿着嫁妆补贴夫家、只有一个儿子、公婆不通情理、小姑子刁蛮、小叔子奸猾等等。
  圣上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又笑骂他唠唠叨叨,不像朝中阁老,像街头说书的老先生。
  今年年初,他再一次提起顺安郡主时,圣上似是不经意地道,江家虽浅薄,幸好江侍郎对顺安一心一意,情比金坚,福庄皇妹泉下有知,也该欣慰。
  他赶紧解释道,顺安郡主乃是圣上的亲外甥女,江侍郎岂敢怠慢?纵有红颜知己,也不敢带回去。
  圣上夸赞江侍郎是忠臣,又笑道,男儿好色是本性,江侍郎不必过于自苦。
  他也就明白了,江家虽有种种问题,但圣上还是觉得顺安郡主的日子太过安稳,不大满意。
  回到府中,立刻叫来江止修,遮遮掩掩地暗示一番。
  江止修想来也是明白的,后来就有了兼祧两房这事儿。
  他觉得可行,但前提是低调行事,不让顺安郡主闹得圣上面前,若是闹上去了,圣上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偏袒顺安郡主,还会怪他们无能,连个女子都制不服。
  而如果江止修顺利兼祧,让顺安郡主多出个共事一夫的长嫂,事后圣上也会骂他怠慢自家外甥女,不过骂归骂,实惠绝对少不了。
  总而言之,顺安郡主过得越惨,圣上心里越欢喜,但导致顺安郡主悲惨的所有事情,表面上必须都是自然而然,或者她自己造成的,与圣上没有干系。
  说来有些绕,可圣上就是这样的性情,老臣都习惯了。
  回到此时,韦阁老的言外之意,江止修果然能听懂。
  惭愧地道,“老师,学生也知道,此事最好让她亲口答应。可她刚愎顽固,就是不应,学生,学生一时也无法。”
  韦阁老微微皱眉,“顺安郡主,竟是这般性子?”
  江止修轻叹,“学生也没想到!”
  他印象中的贺芳亭,虽然高傲骄奢,大事上却都依着他,从无二话,现在忽然变成这样,简直叫他难以接受。
  韦阁老想着这事再拖下去,传扬开来,圣上也难以装作不知,便道,“观静莫忧,明日,我让你师母拜访顺安郡主,劝一劝她。”
  他的夫人莫氏,是受过皇后褒奖的贤妇,贤良之名传遍京城。
  江止修立刻施礼,喜道,“多谢老师,多谢师母!”
  韦阁老笑道,“你我情同父子,不必客气。”
  又推心置腹地道,“观静,兼祧传开,或许会引来不长眼的御史,但你要稳住。只要顺安郡主首肯,这便是你情我愿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御史再怎么弹劾,也伤不到你根本。圣心,才真正要紧。”
  江止修目光微垂,拱手道,“学生受教,多谢老师教点!”
  他写给老师的信上,暗示以此事打击贺芳亭,取悦圣上。
  可他也是真的爱重谢梅影,并无利用之念。
  只能说这是上天赐予他和梅影的缘份,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他这么恭敬,韦阁老也很高兴。
  正事说完,闲闲地提了一句,“我仿佛听说,你家里近日出了些乱子?”
  江止修忙道,“不妨事,已经解决了。”
  韦阁老也不细问,意有所指地道,“观静啊,咱们的眼睛,得盯着朝堂。”
  寒窗十年杀过千军万马,不是为了处理家里的琐事。
  江止修很是羞惭,“老师言之有理!”
  这个道理,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怪家里没一个人让他省心。
  当晚在韦府陪着韦阁老喝了几杯,宵禁前才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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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我还以为已经入仕任官了,否则哪来这么大的官威
  次日清晨,贺芳亭收到了韦阁老夫人莫氏的拜帖。
  心知她所为何事,微微一笑,亲自提笔回了信,语气谦恭地表示,夫人大驾光临,春明院蓬荜生辉,特扫榻以待,倒屣相迎。
  字迹温婉秀丽,丝毫不见草书时的狂放洒脱。
  夏日炎热无聊,小戏她也听得有些腻,正好拿找上门的莫氏解个闷。
  未时,莫氏到了,陪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孙媳妇姚氏。
  贺芳亭出二门迎接,一身天水碧轻罗长裙,外罩素纹重莲薄纱,很是素净,在这炎炎夏日看得人心头清凉。
  姚氏为她容色所惊,暗想好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
  莫氏却皱眉,上等的天水碧轻罗,与蜀锦一样昂贵,她向来不许家中女眷穿用,倒不是买不起,是纵有金山银山,也需勤俭持家。
  再看贺芳亭头上的双鸾衔碧玺嵌玉步摇、耳上的猫眼石耳坠,也是价值不菲,就知她日常奢华,心中有了几分不喜。
  而贺芳亭眼中的莫氏,身材消瘦,面容严肃,显出种苦大仇深的刻薄相,看着就极不好相处。
  因着身份尴尬,贺芳亭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莫氏也有意避着她,因此两家虽熟,两人却是首次相见。
  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太好。
  到了春明院正屋,贺芳亭请两人落座。
  莫氏见贺芳亭示意的位置在左侧上首,而非正中主位,觉得没有受到足够的尊重,心里更是不悦。
  虽然论国礼,贺芳亭身份比她高,可她今日来江家,很明显是因着家事,那就得论家礼,她是江止修的师母,贺芳亭也得执弟子礼,哪能自己占了正中主位?
  姚氏立在她身后,等她微一颔首,才小心地坐到她身侧。
  抬眼一扫,这屋子布置得雅致清新,又于不经意间透露出难言的贵气,心想顺安郡主跟传闻中大相径庭,不仅没有整日以泪洗面、愁眉苦脸,还过得极舒适。
  侍女们穿花蝶似的,一个接一个捧上各色水果、上等点心。
  还上了三份桂花甜藕冰酪酥,用的琉璃碗,晶莹剔透,看得人食指大动。
  贺芳亭笑道,“家宅浅陋,也无待客的好物,还请莫老夫人、姚少夫人万勿嫌弃,将就用些,消消暑气......”
  莫氏面无表情地打断她,“贺氏,你可知罪?”
  她打算先声夺人,压住贺芳亭的气焰,然后才好摆布。
  这种嫉妒成性、鼠目寸光的小妇人,她收拾过好几个,包括儿媳、孙媳,娘家那些侄媳和侄孙媳,纵有一两个桀骜的,如今也被她降服了,例如今日跟来的姚氏。